部务会散了之后,李澈跟在周自强和向前身后走出会议室。
周自强的步子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样,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办公室走了。
向前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皮鞋底跟走廊的地砖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一脚一脚地碾进地里。
李澈从背后看过去,能看见向前的后颈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耸起,两只手攥成拳垂在身侧,腕骨上的筋络隐约可见。
他心里清楚,刚才罗志斌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在替自己站台——让自己放心大胆地继续干、别管那些闲言碎语、部里会做他的后盾。
那些话落在向前耳朵里,无异于替自己打了他的脸。
向前不恨才怪。
他非常清楚,罗志斌和梁福成都搞错了方向——这件事针对的根本不是党校的改革。
那篇文章只是幌子,那些评论只是烟雾,真正藏在后面的是一双手,那双手的目标是自己,或者说是自己背后的韩邦国。
他沿着走廊走回办公室,门关上之后,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窗外。
梁福成和罗志斌的态度让他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梁福成和罗志斌这两人遇到阻力后会摇摆、会退缩,或者至少会让罗志斌来敲打他一下,提醒他“收敛一点”“注意分寸”。
毕竟体制内的规矩他是懂的——改革可以搞,但不能太扎眼,不能惹太多人不满,否则就算上面有人撑着,下面也会被各种明里暗里的阻力拖垮。
但梁福成没有敲打他。
罗志斌没有提醒他收敛。
这两个人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比之前更坚决地站在了他身后。
传出来梁福成在常委会上的那番话,表面上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实际上是在给改革划了一道安全线——谁在背后搞小动作,谁就是“鬼”。
而罗志斌今天的部务会,更是直接把姿态摆在了桌面上:李澈的事,就是部里的事,谁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李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能遇上这样的领导,是自己的运气。
但同时也是一种压力——他们在替他挡,他就更不能出纰漏。
从另一方面说,也正因为有这样的领导,李澈相信改革出不了大差错。
李澈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又把思绪换到另一个方向。
正如梁福成所说,那些人只敢躲在评论区里,自己的改革做得再漂亮,那些人也不会满意,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在乎改革。
如果你反应大了,反而就着了他们的道——他们的目的就是逼你出来跟他们对峙——就像上次的短视频事件一样,让你按照他们的节奏走。
可你越是不管不顾,他们闹几天看不到什么反应,就越是会慢慢消停。
李澈也非常肯定,从那篇文章开始,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就是苏蔓。
上一次苏蔓被他用那么屈辱的方式逼退之后,他本以为她会销声匿迹,至少不会再跟那些人搅在一起。
但她真的又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隐蔽、更小心。
李澈明白,苏蔓既然来了第一次,就一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只要她背后的人还在,只要那条暗处的线还没有断,她就一定会再来。
所以他必须在那些发生之前,把苏蔓给揪出来。
当然,他也很清楚,苏蔓这一次比上一次小心,那么下一次就肯定会比这一次更加小心。
想把她揪出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
重阳节那天,董海邀请部里几个领导去老干所参加活动,顺便也邀请了李澈。
李澈到的时候,老干所的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条横幅挂在走廊下面,写着“九九重阳节浓浓敬老情”几个红底黄字,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水果和茶水。
王薇和伍志两个人正和一群老干部一起布置会场,搬桌椅的搬桌椅,挂彩带的挂彩带,几个年纪大的老干部坐在旁边喝茶,看着他们忙活。
罗志斌几个领导去跟老干部们聊天去了,李澈没跟过去,而是走到王薇身边,伸手帮她扶住一张正要被风吹倒的椅子。
王薇回头看了他一眼:“李科?你怎么不去跟领导们聊天?”
“先帮你们把活儿干完。”李澈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王薇推了他两次:“真不用,你一个领导干这个,让人看见多不好。”
李澈笑了笑:“我算什么领导。再说我在老干所干过,帮你们搭把手不是应该的?”
王薇见他坚持,也就不再推了。
李澈一边帮她搬椅子,一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邓远洋呢?怎么没见他人?”
王薇指了指院门外:“开车去接人了。我们几天前给那些不常来老干所的老干部发了邀请函,邓远洋就是接他们去了。今天来的人多,他得跑好几趟。”
李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继续搬了一会儿桌椅,注意到伍志一直在旁边埋头干活,始终没抬头看自己一眼。
伍志干得很麻利,一个人搬了两排椅子,又去帮人拉横幅,动作干脆利落,但就是不肯往李澈的方向看。
李澈等了一会儿,走到伍志旁边,帮他把一张桌子抬到指定位置,然后开口了:“听你们王主任说,你跟邓远洋干架了?”
伍志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摆桌子,声音闷闷的:“他就是欠揍。”
李澈笑了一声:“都多大了还干架。你别忘了你在部队里待过,邓远洋就是个学生。这要传出去了,说你伍志从部队里出来的欺负一个大学生——像话吗?”
伍志没有接话,但他摆桌子的动作明显比刚才用力了一些,指节攥着桌沿,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沉默了两秒,他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李澈的耳朵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伍志像是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赶紧改口:“我说下次不敢了。”
李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读一本只翻开了一半的书。
然后他又问了一句:“为了什么啊?”
伍志的声音更低了:“没什么,一点小事。”
李澈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一点小事就干架?”
伍志垂着眼睛:“下次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