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笙是在看完《华夏好声音》直播回放的时候收到消息的。
面前的电视屏幕上定格着黎锦秀鞠躬退场的画面。
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艳茹发来的消息:“顾少,长青娱乐发了公告,给黎锦秀泼涨水了。
他们直接捅到了那里面。”
附带一个链接。
顾南笙点开,逐字逐句地看完那份措辞工整、每一条指控都对应着合同条款和证据附件的公告,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我司已将相关证据材料提交至上级主管部门,后续处理结果将以官方通报为准。”
他神色平静,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些许时间。
然后他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半小时内,把以下材料准备好:第一,年初我跟黎锦秀签的那份一个亿的投资协议原件及复印件。
第二,锦秀文化成立至今的财报,要最新的,包括顾氏旗下产品在黎锦秀抖音账号上做的植入推广带来的销售增长数据。
第三,我们跟锦秀文化签的那份合资公司框架协议。
第四,从年初‘最初的梦想’节目播出到现在,顾氏集团股价的波动明细,把每一次和黎锦秀相关的节点标注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助理一边记录一边应声。
顾南笙说完这些,停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带上财务总监和刘艳茹,让她们把手头所有跟锦秀文化相关的数据和合同全部带上。半小时后出发。”
“顾少,我们去哪?”
“老宅。”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助理的声音都变了调:“老……老宅?”
“有问题?”
“没有,我……我这就去办。”
顾南笙挂断电话,到衣帽间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选了藏青色暗条纹的那条,对着镜子仔细系好,又抬手把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微微抬了抬下巴,眯了眯眼,然后出了门。
上面的事情,他作为顾氏的掌门人自然是可以说的上话。
但顾南笙更加清楚,自己和那些人的关系只不过是利益关系,而且刚刚回国,不是说自己舍得让利就可以办成。
这需要一个人打开那扇门!
老宅在省城东郊的一片老别墅区里,和城中心那些新建的独栋豪宅不同,这一片的房子是九十年代初建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庄重和克制。
车开进去要经过两道岗亭,第一道在主干道拐进来的岔路口,保安看到车牌立刻升起栏杆,第二道在别墅区入口,需要刷门禁卡才能进入。
顾南笙的车停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门两侧是两棵种了几十年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
大门没有电动开合的装置,只有一个老式的门铃按钮,铜质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那是几十年按下来的痕迹。
顾南笙按了一下门铃,等了大约十几秒,门从里面被拉开。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藏蓝色的工作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到顾南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往旁边让了让:“少爷回来了,老爷在书房。”
顾南笙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院子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厅,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几棵石榴树,正是深秋时节,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还挂着几个干裂的果实,没人摘,就那么挂在枝头,像一盏盏枯萎的灯笼。
正厅的门槛很高,顾南笙抬腿跨过去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腰,这是他从小就被教导的规矩,顾家的门槛不能踩,只能跨。
正厅里的陈设和二十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红木的太师椅靠墙摆着,中间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写的是“慎独”两个字,笔锋刚劲有力,落款是顾南笙爷爷的名字。
顾南笙在中堂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厚重感。
顾南笙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有古籍,有现代文学,有经济管理类的专业着作,还有一些外文原版书。
书桌靠窗,窗外是老宅的后院,种着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顾正雍,六十二岁,顾氏集团的上一任掌舵人。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
国字脸,浓眉,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依然锐利,像是能把人看穿。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像一座山。
他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一张宣纸上写字,听到顾南笙进来,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坐。”
顾南笙没有坐。
他站在书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沓材料,双手放在桌面上,推到顾正雍面前。
“爸,我需要您帮个忙。”
顾正雍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这个很少对自己低头的儿子,还是头一回听到他这么郑重又没一点铺垫的开口要帮忙。
他放下毛笔,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沓厚厚的文件。
第一页是那份一个亿的投资协议,顾南笙的亲笔签名和私人印章都在上面,签署日期是半年前。
他没有翻开,只是用食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方,落在顾南笙脸上。
“就是让你把吴管家踢到清水市的那个黎锦秀?”
顾南笙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有些硬着头皮的样子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直视着他,声音平稳:“是。”
顾正雍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儿子,一米九的个子站在书桌前,肩背挺得笔直,西装穿得一丝不苟,领带系得服服帖帖,表情从容,眼神笃定,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慌乱。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送这个儿子出国时的场景,那时候他才十三岁,瘦得像根竹竿,站在机场安检口外面,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他跟儿子说:“出去好好学,学不好就别回来了。”
儿子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他在国外读了高中、大学、研究生,从家族在海外的小公司做起,一步一步把海外的业务做成了顾氏集团最赚钱的板块,最后带着一份漂亮的履历回到了国内。
这二十年里,他们父子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见面都是他问他答,他说他听,像两个不熟的同事在开周会。
顾正雍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沓文件上,伸手翻开第一页。
他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用手指捻了一下纸张的厚度,像是在掂量这份材料的重量,然后才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
投资协议的条款、锦秀文化的财报数据、顾氏产品在黎锦秀抖音账号上的植入推广带来的销售增长曲线、合资公司的框架协议、股价波动明细表,每一页都标注了关键数据和节点,用荧光笔划出了重点。
顾正雍翻到股价波动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页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股价,图上标注了好几个节点——“年初‘最初的梦想’节目播出,股价上涨百分之八”、“黎锦秀免费授权公告发布,股价上涨百分之十一”、“《华夏好声音》第一轮夺冠,股价上涨百分之十五”。
每一条上涨曲线旁边都标注着对应的涨幅百分比和市值增长金额,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整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