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深秋的傍晚风开始有些凉了。
钱老的宅子在东城一条安静的胡同里,青砖灰瓦,朱漆木门,门楣上方的砖雕已经被岁月磨去了棱角,露出温润的暗红色。
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枝头的枣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钱老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资治通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眼睛微微眯着,像是看书累了在打盹。
书桌上的紫砂壶冒着热气,茶香在书房里弥漫,混着旧书和陈木的味道,有一种让人心安的老派气息。
笃!笃!笃!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钱老没抬头。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他在书桌前站定,微微弯了弯腰,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他在钱老身边二十多年,从秘书做到管家,早就过了那种战战兢兢的阶段,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钱老,有件事需要跟您汇报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关于小思的。”
钱老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落在中年男人的脸上。
那个眼神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有些温和,但中年男人知道,这双眼睛看过的事情比大多数人听说过的都多。
“小思怎么了?”
“最近出了一系列的事情,小思那边的情况有些棘手。”
中年男人斟酌了一下措辞,“他那个合伙人,叫黎锦秀的,被某局通报了,涉嫌违规。
如果定性,小思刚刚起步的事业可能要受很大影响,甚至一个处理不好,他的事业就估计就要断送。”
钱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中年男人继续说下去:“小思这几年一直不顺,在长青娱乐做了那么多年音乐人,出的作品虽然稳定,但始终没有大的突破。
直到遇到这个黎锦秀,他才算是找到了方向。
这个女人的才华确实出众,出道不到一年,写了七首现象级的作品,上了Yang视的节目,第一轮拿了满票,七千多万人看她的直播。”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替陈思惋惜的情绪:“如果她被封杀了,小思这些年的积累,恐怕……”
钱老抬手,制止了他说下去。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书桌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沉默良久,久到中年男人以为他睡着了。
“小思这孩子,”钱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小就不肯低头。”
中年男人没有接话,他知道钱老不是在跟他说,此刻的他只需要安静听着就好。
“他父母走得早,我把他接过来的时候,才这么高。”
钱老伸出手,在腰的位置比了比,“瘦得跟竹竿似的,但脾气倔得像头牛。
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从来不跟我说,自己咬着牙扛!
我问他在学校怎么样,他说挺好。
其实我都知道,他那些同学怎么对他的,我都知道。”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交叉搁在腹部。
“后来他长大了,学了音乐,进了文娱圈。
我跟他说,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跟我说一声。
他说好。
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跟我提过任何要求。
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是靠关系起来的。
他想靠自己,证明给所有人看,他陈思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钱老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中年男人跟了钱老二十多年,极少听到这位老人叹气。
“这次的事情,如果光明正大地插手,小思肯定不愿意。”
钱老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中年男人脸上,“他那个脾气我了解,你越是帮他,他越觉得自己没用。
他不想做那个躲在别人身后的人。”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那您的意思是……”
“暗地里帮。”
钱老的语气平淡,“跟那边打个招呼,先缓缓。
处理结果不急着出,让他们再查查,再等等。
拖一拖,给小思争取点时间。”
中年男人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钱老又叫住了他。
“还有,”钱老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慢慢戴上,重新翻开那本《资治通鉴》,“跟老大说一声,他不是在弄什么春晚么?
问问他的想法,看看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中年男人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钱老的意思,弯了弯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钱老坐在红木椅子上,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又叹了口气,这次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胸腔里吐了出来。
终于能够帮到那个孩子了……
京都的另一头,一栋不显眼但戒备森严的办公楼里,钱正平正在批阅文件。
他是钱老的长子,今年五十五岁,在宣传系统里干了大半辈子,从基层一路做到现在的位置,靠的不是父亲的名头,是自己的本事。
这话说出来没人信,但圈内人都知道,钱正平这个人,比他父亲还要不好说话。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秘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领导,老家那边来电话了。”
“钱老让转达一件事,关于陈思的。”
钱正平批文件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说。”
“陈思现在跟一个叫黎锦秀的歌手合作,那个歌手被某局通报了,涉嫌违规,可能会被定性为劣迹艺人。
钱老的意思是,让我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保一下。”
钱正平沉默了片刻,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他的动作和钱老如出一辙,捏鼻梁、揉眉心、叹气,连叹气的节奏都差不多。
“小思这孩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兄长提起弟弟时特有的,又气又心疼的语气,“遇到这么大的事情,连个电话都不打。
他是觉得我们帮不上忙,还是觉得我们不会帮他?”
秘书小声接了句:“他应该是想要证明自己,不想依靠家里吧!”
钱正平把眼镜重新戴上,翻开文件夹,里面是黎锦秀的基本信息和某局通报的全文。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个黎锦秀,我听说过。”他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像是在评估一个项目,“《后来》《隐形的翅膀》《追梦赤子心》……这些歌我都听过,确实有才华。
能在一年之内写出七首现象级的作品,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文娱圈有文娱圈的规矩,她得罪了长青、金鼎、星辉,得罪了刘紫薇、陈美娜这些人,被围剿是迟早的事。
某局的通报我看过了,那些‘涉嫌’,说穿了就是帽子,可大可小。
没人保她,就是大事。
有人保她,就是小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春晚那边,不是正在征集歌曲么?”
“给这个黎锦秀发个邀约,让她写一首歌。
如果她能写出适合春晚的作品,某局那边我们就有理由重新调查,保她下来。
如果她写不出来,或者写出来的东西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