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以后,苏季同脱下身上那件灰蓝色的的确良列宁装,随手挂在门口的木质衣帽架上。
他换上拖鞋走到洗手架前,舀了一瓢搪瓷盆里的清水洗手,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全是在轻工局办公室里见到的那张脸。
太像了。
那位名叫苏曼的女同志,无论是眉眼间那股清冷自持的劲头。
还是说话时咬字清晰、分寸不让的从容,甚至是鼻梁处那道细微的弧度。
都跟客厅里挂着的那张母亲一九五三年的老照片如出一辙。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八仙桌上摆着一盘炒白菜、一碗窝窝头,外加一碟连几滴香油都吝啬放的咸菜疙瘩。
要是放在往常,老大刚从南方下放锻炼调回京市,家里哪怕去黑市多换半斤全国肉票,也得割一刀大五花做红烧肉给儿子接风。
可今天,桌上连半点星油沫都见不着。
苏山眠手里掐着半截红双喜香烟,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一声不吭地抽着闷烟。
吴佩兰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的苞米面糊糊,手里的筷子拿着,半天没夹一筷子菜,眼眶周围红红的。
只是在看到大儿子的时候,硬是挤出几分笑容。
要是平时,苏季同肯定立刻发现气氛不对。
只是他现在心里也有事,压根没有关注爸妈的情绪,在桌边坐下,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有些漫不经心。
苏山眠和吴佩兰对视了一眼,老两口心里像塞了一团沾了水的乱麻,压得透不过气来。
苏曼和苏静雅身世的事太骇人听闻,他们目前手里除了去招待所偷看到的那一幕,根本没有拿到医院当年的档案和户籍确凿证据。
不知道该怎么跟刚刚调回京市的大儿子开口。
三个人就这么各怀心事、沉闷无比地吃着饭。
直到吃到后半段,苏季同把手里的筷子轻轻一顿,抬起头主动打破了沉默。
“爸,妈。我这回调回京市政研室,回来的路上顺道去东城百货大楼看了看。”
“自己在南方攒了几年,手里正好还剩一张缝纫机票和二十张工业券。”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温和。
“静雅这丫头不是刚刚结了婚吗?”
“我这个当大哥的在南方几年没照顾上她,这票券拿去给她换台脚踏缝纫机,当是补上的新婚礼物了。”
“妹夫贺明皓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咱们挑个星期天,喊他们两口子回大院好好吃顿饭,我也顺便认识认识。”
苏季同从小就护犊子,对苏静雅这个家里的独苗妹妹极为疼爱。
在南方下乡那几年,他只要手里有省下来的全国粮票和布票,准会连同工资一块儿寄回京市给苏静雅扯新裙子穿。
苏山眠和吴佩兰以前觉得这没什么不好,干部家庭出身的孩子,当哥哥的爱护妹妹是应该的。
要是以往听到苏季同这么说,苏山眠和吴佩兰心里不知道多高兴。
可今天,他们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甚至,在这一刻,吴佩兰有些后悔把儿子教育的这么好。
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对上苏季同脸上的笑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苏山眠也是一样,他沉沉看了一眼苏季同,最后还是没吭声。
尽管两个人都没说话,可对于苏季同来说,这已经足够反常了。
他目光一沉,放下了饭碗:“爸,妈,怎么回事?一提静雅你们就这个神色。”
“难道贺明皓那小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欺负了咱们家丫头?”
吴佩兰见苏季同想错了,忍不住摇头:“没有,贺明皓没有欺负静雅。”
苏季同越发不解了。
他放下碗筷,也不吃了,只是看着自己父母。
那眼神,是必须要一个答案的眼神。
最后还是苏山眠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问了,那这件事告诉你可以。”
吴佩兰见状,忍不住出声,苏山眠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孩子长大了,不是小时候需要我们护着的时候了,有些事,他应该知道。”
苏山眠不再隐瞒,将这段时间的大风大浪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
“前两天电视里放的新闻你没看。苏静雅在丰收糕点厂糊弄了事,跟杨大发串通一气,私下采买几千斤发芽的黑斑烂土豆做薯片。”
“结果产品全都发苦回软,被人家工商局和轻工部联合稽查,带着京市电视台给逮了个正着!”
苏山眠指节敲得桌面咚咚响:“不仅如此,贺明皓为了泄私愤去查别家外汇试点厂,撞枪口上。”
“已经被人事科给开除了公职,剥夺了干部编制,连咱们大院门口都进不去了!”
“这些天,全京市都在看他们两口子狗咬狗的笑话!”
苏季同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微震惊:“这丫头……行事怎么变得如此毫无底线、自私自利?”
“如果只是糊涂,尚且有药可医。可现在最可恨的,还不是这两口子干的蠢事!”
苏山眠看了一眼妻子,最后还是沉声开口。
“前几天我跟着你妈去了红星路第二招待所,在茶水间看到了苏静雅暗地里安排住进去的一对乡下夫妻!”
“男的叫苏建平,女的叫吕秋菊!”
苏季同一愣:“什么人?”
“那是从红星大队找上门的女人!”
“那一对两口子,那颧骨、那吊梢眉、甚至说起话来那尖酸刻薄的无赖模样……跟你妹妹苏静雅,简直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刮出来的!”
轰!
苏季同只觉得脑袋里像摔响了一记闷雷。
他脸上的镇定顿时出现了裂痕,镜片后的双眼紧紧盯着父母。
“您的意思是……静雅,可能根本就不是咱们苏家的亲生闺女?!”
“目前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苏山眠说到这里,满脸失望“你妈让人去查了招待所介绍信!那对夫妻在京市住了快一星期,全是苏静雅去送钱送票养着!”
剩下的话,不需要苏山眠再说什么,苏季同也明白了。
她要是不知道那对农村泼妇正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对他们这么好。
还给钱,给票。
苏静雅从小就娇气,而且性格有些自私,进了她口袋的东西,别想让她再掏出来。
现在,她对着两个陌生人,给钱给票,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