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易默看着她落笔。字迹娟秀,行文利落。信不长,但该说的全说了。请父母明日巳时到段王府正厅,商议纳吉之礼,另附嫁妆清单一份,请过目增补。
他把信接过来扫了一眼,折好放进信封里。
“我让人连夜送去。你早些歇着,明日还得招待岳父岳母,别累着自己。”
楚如霜嗯了一声,眉眼弯的,整个人柔顺得像一汪春水。
段易默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唤了一声。
“二郎。”
他回头。
“你今晚,不留下来陪我吗。”
段易默的脊背僵了一瞬。他扯了扯嘴角。
“父王让我今夜去前厅理军报。明日大早还有正事,你先睡,不用等我。”
门合上了。
段易默站在廊下,把两只拳头插进袖筒里。指甲掐着掌心,十道月牙印,深可见肉。
他抬脚,走向后院暖阁。
暖阁的灯还亮着。
段怀远坐在上首翻看北境的舆图,手边搁着一盏已经续过两回的茶。段青南倚在窗台边磨刀,寒铁短刀的刃口在灯下泛着细碎的蓝光。
圆圆趴在矮桌上,面前铺着一张比她脑袋还大的宣纸。她手里攥着一根粗毛笔,正歪七扭八地画着什么。
小金子蹲在她胳膊肘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伸爪去拨她的笔杆。
段易默跨过门槛,在距离段怀远五步处站定。
“父王。”
段怀远没抬头。“信送出去了?”
“送了。明日巳时,楚家全家都会来。”
段怀远把舆图卷起来,搁到一边。他端起茶杯,看了二儿子一眼。
“跪下。”
段易默双膝着地,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儿臣知罪。”
暖阁里静了几息。炉子里的银霜炭烧得无声无息,热气从炉口往上冒。
“你跪的哪门子罪。”段怀远的茶杯搁回小几上。“是为了擅离军营,还是为了被人当猴耍了半年。”
段易默的脊背绷紧了,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两桩都是。”
段青南磨刀的手没停,嘴里冒出一句。“现在知道疼了。”
段易默咬着牙。“大哥说得对。是我瞎了眼蠢了心,让楚家那群畜生拿捏了半年的把柄。”
段怀远搁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现在想怎么办。”
段易默抬起头,目光暗沉。
“儿臣要亲手了结此事。楚运达那个老东西,拿他长女做局算计段家,我要让他赔命。”
“好大的口气。”段怀远负手看着他。“你拿什么了结?拿你那点子被蒙汗药灌糊了的脑子?”
段易默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筋一跳一跳。他张了张嘴,硬生生把一口气咽下去。
“儿臣请父王给我一个机会。”
圆圆趴在桌上画完了最后一笔,歪着脑袋打量自己的大作。纸上画着一只硕大的老鼠,脑袋顶着歪歪扭扭的皇冠,旁边还蹲着几只小老鼠,其中一只的肚子被她涂得滚圆。
她放下笔,拿袖子擦了擦沾了墨汁的鼻尖,扭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二哥。
段怀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到太师椅前坐下,目光落在段易默身上停了五六息。
“明日楚家来人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引蛇出洞。”段易默老老实实。“楚如霜以为大婚在即,必定放松警惕。楚运达那边也会觉得尘埃落定。我要在正厅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把人证物证全部摊开来。”
“人证在哪。”
“王二狗在陈虎手上。孙嬷嬷关在柴房。同仁堂后巷的安胎方子,大哥已经拿到了药铺的凭证。”
段怀远伸手端茶,杯盖碰着杯壁轻响了一声。
“不够。”
段易默一怔。
段青南把磨好的短刀收入鞘中,靠到桌边,拿了一块圆没吃完的核桃酥掰着吃。
“楚运达做了三年兵部的官,手底下养着一批人。你在正厅把事情掀了,他当场翻脸,带来的人闹起来怎么办。”
段易默咬了牙。“所以儿臣请父王调暗卫布防。”
段怀远没接话。
圆圆从矮凳上滑下来,抱着自己画的大老鼠图跑到段怀远腿边,仰起小脸。
“爹你看,这是圆圆画的大老鼠一家。大的是皇宫里那只,旁边小的是楚叔家的。”
段怀远低头扫了一眼那副鬼画符,伸手把她捞到膝盖上。
“画得不像。”
“才不是,圆圆画得可好了。”小奶团撅着嘴反驳,随即又拿笔尾巴戳了戳画上肚子滚圆的小老鼠,“这只是白水葱肚子里的小耗子。”
段易默的嘴角抽了一下。
段怀远把圆圆的画纸拿过来卷好搁到一边,拍了拍她的后背。
“去把你的蟹壳酥吃完。”
圆圆没挪窝。她歪着脑袋盯着段易默看了好一会儿,小胖手托着下巴。
段怀远听着她脑袋里那道奶音响了起来。
【二哥哥突然像是长脑子了呢。肯定是被圆圆的英明神武影响了,嘻。不过他还是差远了,连圆圆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段怀远嘴角微动了一下,没让那点笑意漏出来。
他把圆圆从腿上放到旁边的小炕桌前,冲段青南抬了抬下巴。段青南会意,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打开暖阁角落里的铁箱,取出一卷府邸的防务布局图铺在桌面上。
“陈虎。”段怀远扬声唤了一句。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道黑影闪进暖阁,抱拳单膝跪地。
“属下在。”
“明日巳时前,把西厢院和正厅四面的出口全部封死。岳三带八个人守北墙角门,老石带六人扮作花匠蹲后院。正厅里留四个人,扮做端茶递水的小厮。”
“是。”
“另外。”段怀远的手指点了点图上标注的前院照壁位置。“楚运达的马车进了大门之后,角门立刻落锁。没有我的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陈虎领命退了出去。
段易默还跪在地上。
段怀远垂眼看他。
“起来。”
段易默站起身,膝盖有些僵。
段怀远从袖中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令牌,面上刻着一只玄鸟,背面錾着一个段字。他把令牌朝段易默扔了过去。
段易默伸手接住,掌心里那块冷铁沉甸甸的。
“这是北境斥候营的调令。”段怀远的声音不轻不重。“明日之后,你有一天的时间收拾行装。后天卯时之前,你必须出京城北门,回到韩铁的大营里去销假。”
段易默攥紧了令牌。
“是。”
“还有一件事。”段怀远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吹了吹浮叶,没喝。“你欠圆圆一个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