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
那一声,尖利而又,拖着长长的,毫无感情的,尾音,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萧瑾那,早已,一片混沌的,脑海里。
圣旨?
又来?
他,失魂落魄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缓步,走进来的,小太监。
那太监,他认得。
是,父皇御书房里,专管,磨墨的,一个小角色。
搁在以前,这种身份的人,见到他,都要,隔着,八丈远,就,跪下来,请安。
可现在,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满室的,狼藉,与,那个,瘫坐在,地上的,落魄皇子。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畏惧。
甚至,连,一丝,伪装出来的,恭敬,都,吝于给予。
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一种,对,失败者的,理所当然的,轻蔑。
萧瑾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道圣旨,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想要,跪下,接旨。
那太监,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开口:
“三殿下,不必跪了。”
“陛下,口谕。”
“传您,立刻,到,御书房,觐见。”
说完,他,便,一转身,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连一句,“殿下请”,都,懒得说。
那份,毫不掩饰的,怠慢,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扎进了,萧瑾那,早已,麻木的,心里。
他,死死地,咬着牙。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御书房。
这是,他,被禁足后,第一次,被父皇,单独,召见。
萧瑾,怀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与,更加,巨大的,恐惧,换上了一身,还算,体面的,衣服,跟着,那个,一路,对他,爱答不理的,小太监,再次,踏进了,那座,他曾经,无比熟悉的,皇宫。
御书房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
皇帝,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
他只是,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前,背对着,门口。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喜怒。
萧瑾的心,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宁静。
“儿臣……儿臣,参见父皇。”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紧紧地,贴着,冰冷的,金砖。
皇帝,终于,缓缓地,转过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那个,曾经,一度,被他,寄予厚望的,儿子。
他的脸上,没有,萧瑾,预想中的,雷霆之怒。
只有,一片,比,发怒,更让人,胆寒的,冰冷的,失望。
“抬起头来。”
皇帝,淡淡地,说。
萧瑾,不敢不从,他,颤抖着,抬起头,迎上了,那道,仿佛,能将他,里里外外,都,看穿的,目光。
“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
“朕,让你,闭门思过。你,就是,这么,思过的?”
“日日,醉生梦死,满身,酒气。这就是,我大周的,皇子?”
萧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输了,不可怕。”
皇帝,缓缓地,走到,书案后,坐下。
“皇子之争,自古,便是,如此。成王,败寇。你技不如人,输给了太子,朕,无话可说。”
“但是。”
他,话锋一转,那,平淡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严厉的,寒意。
“朕,失望的,不是,你输了。”
“而是,你,输得,如此,不堪。”
“如此,上不得台面。”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萧瑾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甘与,委屈。
“父皇!儿臣,是被,冤枉的!是太子,他,他处心积虑地,构陷儿臣!”
“从,黄河大治的方略,到,江南盐税的案子!全都是,他设下的,圈套!”
“构陷?”
皇帝,听到,这两个字,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无尽的,讥诮与,嘲讽。
“你,还有脸,跟朕,提,这两个字?”
“你以为,你那些,自作聪明的,小动作,朕,都,不知道吗?”
“你,在太子的方略上,动手脚,妄图,让他,在治水一事上,犯下大错。结果呢?人家,早有准备,将计就计,反倒,让你,成了,那个,视百姓性命如儿戏的,蠢货!”
“你,自以为,拿捏住了,江南盐税的,把柄,还,安插了,眼线,在太子身边。结果呢?人家,早就,把你那个,所谓的,心腹眼线,变成了,他的人!反手,就把你,送上了,‘构陷储君’的,断头台!”
皇帝,每说一句,萧瑾的脸色,便,白一分。
他,张着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的,垂死的鱼。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些,如此,隐秘的事,父皇,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朕,教过你们,为君者,要有,容人之量,更要有,雷霆手段。”
“可你呢?”
皇帝看着他,眼中,那冰冷的,失望,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你,学了,一肚子,阴谋诡计,却,没一处,用在,正道上。”
“你的眼界,你的格局,就只有,你那一亩三分地里的,勾心斗角,搬弄是非。”
“输了,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只会,怨天尤人,推卸责任。”
“萧瑾啊,萧瑾。”
皇帝,站起身,缓缓地,走到他面前。
他,俯下身,看着,这个,早已,面无人色的,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和你大哥,差得,太远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萧瑾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再也,撑不住了。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真的知道错了!”
他,像一个,终于,崩溃的,孩子,痛哭流涕地,抱住了,皇帝的,腿。
“您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就一次!儿臣,一定,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皇帝,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萧瑾。
眼中,没有,丝毫,动容。
只有,更深,更沉的,厌恶。
他,抬起脚,毫不留情地,将他,踹开。
“机会?”
“朕,给你的机会,还少吗?”
“你,每一次,都,让朕,失望。”
“够了。”
皇帝,转过身,重新,走回了,那幅,《江山万里图》前,背对着,他。
“朕,累了。”
“朕,不想再,看见你。”
“从今日起,你,就在你那府里,好好地,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再踏出,府门,半步。”
“滚吧。”
最后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座,无形的,泰山,狠狠地,压在了,萧瑾的,身上。
彻底,断绝了,他,所有的,希望。
萧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御书房的。
他,只知道。
当他,再次,站在,那,空旷的,宫道上时。
天,已经,彻底,黑了。
冰冷的,夜风,吹在他的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
沿途,遇到的,宫人,侍卫,看见他,都,像,看见,瘟神一样,远远地,避开。
那些,曾经,写满了,敬畏与,谄媚的,眼神,如今,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幸灾乐祸。
他,像一个,被,游街示众的,囚犯。
每一步,都,走在,旁人,嘲讽的,目光里。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那,早已,支离破碎的,尊严上。
他的脸色,铁青。
双拳,死死地,攥着。
那,刻骨的,恨意,与,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输了。
他,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体无完肤。
输得,连,最后一丝,体面,都,没有剩下。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这样,认命?!
凭什么,太子,就可以,高高在上,坐享其成?!
而他,就要,像,一条,人人喊打的,落水狗,被,永远地,钉在,耻辱柱上?!
不!
他,不认!
一股,疯狂的,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那,早已,被,绝望,填满的,脑海。
常规的路,已经,走不通了。
父皇,对他,已经,彻底,失望。
朝堂之上,也,再没有,他,立足之地。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既然如此……
既然,已经,一无所有……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萧瑾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双,早已,黯淡无光的,眸子里,第一次,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灼热的,亮光。
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唯一,还可能,成为他,翻盘希望的,人。
楚昭宁。
不。
是,摄政王府里,那个,风头正盛的,林家表小姐。
对!
她!
只有她!
只有,攀上,摄政王,那棵,连父皇,都要,忌惮三分的,大树,他,才有可能,绝地翻盘!
他,必须,要,抓住她!
不惜,一切代价!
萧瑾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扭曲而又,狰狞的,弧度。
他,决定了。
他要,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