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日沉迷书卷荒废修行,白白错失绝佳的进阶机缘,纷纷暗自惋惜不已。
可唯有蔡金简自己心中清清楚楚,她从来都没有荒废半分修行。
她只是在稳住根基,打磨道心,洗净一身过往戾气,将昔日走歪的修行之路一点点掰回正途。
心境圆满稳固,道心澄澈无垢,远比盲目突破境界更为重要。
安稳度日许久之后,一次私下闲谈之中,她从自家师父口中听闻了一则惊天噩耗,瞬间心绪翻涌难平。
那位心怀苍生,传道世间,温润宽厚的齐静春先生,终究还是为了守护一方天地安宁,为了护住洞天之内无数少年人的前路,毅然孤身赴死。
在宝瓶洲北方辽阔无垠的版图上空,他独自一人直面数位从天而降的天上仙人。
以一己浩然文脉之力抗衡诸天威压,鏖战至最后一刻,最终灵力耗尽,身形消散于天地之间,化作漫天清气,世间从此再无齐静春。
得知这般悲痛消息之时,蔡金简并未如同旁人一般失声痛哭,悲痛欲绝,没有惊天动地的失态举动,心底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旷与深深的失落萦绕不散。
如同心中一座安稳巍峨的大山轰然倒塌,往后世间,再无那般愿意不顾一切庇护晚辈,点化迷途的圣贤之人。
沉寂数日平复心绪之后,蔡金简终于放下手中翻阅已久的圣贤书籍,重新静下心来潜心闭关修行。
如今心境圆满无缺,道心稳固无瑕,再无半分杂念牵绊。
修行之路一日千里,没过多久便顺势一举冲破长久以来桎梏自身的修行境界,修为实力再度暴涨。
可她心中始终谨记齐静春教诲,行事低调内敛,刻意主动压制自身修为境界。
从不展露全部实力,不愿凭借过快的修行进度惊世骇俗,引来无尽纷争与窥探。
也正是这般低调隐忍,收敛锋芒,方才让她得以安然脱身,顺利寻得合适契机,动身离开云霞山。
一路辗转前往老龙城,才有了此番外出游历露面的机会。
一桩桩往事尽数回想完毕,蔡金简心中感慨万千,轻轻端起桌上清茶,缓缓饮入腹中,心中满是释然与感恩。
人生世间所有福运与祸难,向来相辅相成,环环相扣。
她如今所有的安稳修行,澄澈道心,安稳前路,一切因缘起源,尽数都定格在当年泥瓶巷之中那场惊心动魄的狭路相逢。
追根溯源,一切因果皆由昔日年少轻狂的自己而起。
当年的她误入修行歧途,心性偏激狠戾,行事毫无底线,一时糊涂犯下诸多过错。
实实在在亏欠,祸害过泥瓶巷之中那个质朴纯粹的少年,心中至今依旧满是愧疚与悔恨。
如今历经世事沉淀,她早已彻底醒悟回头,心中满心皆是忏悔之意。
而时至今日,她也终于彻底看透了当年齐静春诸多行事的深意。
那位屹立于世间之巅的儒家圣人,对待天地万物,对待世间众生,向来恪守天地既定的规矩法理。
处事公允持平,俯瞰世间苍生万事,事事皆以大道规矩为准绳,从不会轻易徇私偏袒。
可唯独对待泥瓶巷出身的那个少年,齐静春的态度截然不同。
那份态度,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俯瞰凡尘晚辈的淡漠疏离,反倒像是家中慈祥宽厚的长辈,满心皆是真切的疼惜与倾力庇护。
为了护住少年安稳顺遂的前路,为了护住泥瓶巷一众少年人的初心安稳,他甚至可以抛开天地之间死板的规矩束缚。
不顾天道大势的层层阻拦,倾尽自身所有文脉底蕴,不惜以身入局,以身殉道,为后辈晚辈挡下世间所有狂风暴雨。
宁姚静静听着蔡金简娓娓道来的所有过往,眉眼之间神色平和,心中亦是暗自感慨万千。
手中茶杯轻轻搁置在木桌之上,屋内一时间陷入一片安静祥和之中。
窗外剑气呼啸之声隐约传来,与屋内的静谧闲适形成鲜明对比,过往种种恩怨纠葛,圣贤大义,迷途醒悟,尽数化作心底最深刻的铭记。
流淌在岁月长河之中,久久不曾散去。
蔡金简指尖轻捻袖角,沉吟片刻,方才缓缓抬臂,自贴身的布囊之中取出一卷样式古朴的卷轴。
那卷轴以暗青色云纹锦缎裹身,边缘处磨出几缕浅淡毛边,显是被人长久贴身收存,触手温润。
隐隐流转着一缕醇厚绵长的浩然文气,不凌厉,不霸道,却如山间清泉,春日和风,沁人心脾。
她将卷轴稳稳托在掌心,递向对面端坐的宁姚,目光澄澈,语气平和地开口:
“这是齐先生生前特意托付于我,再三叮嘱,务必送至剑气长城交到你的手中。”
“至于卷轴之内究竟藏着何物,先生未曾细说,我也无从知晓其中缘由。”
宁姚眸光微动,抬手接过卷轴。锦缎卷轴入手轻盈,可那一缕萦绕不散的浩然文脉,却让她心头微微一沉。
指尖摩挲着卷身细密的云纹,能清晰感受到其中封存的力量安稳内敛,绝非寻常书信物件可比。
“多谢蔡姑娘不辞辛劳,专程送来此物。”宁姚轻声道谢,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郑重。
蔡金简微微颔首,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袍,眉宇间褪去方才追忆往事的怅然,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从容。
她望向窗外,远方隐约的剑气轰鸣依旧连绵不绝,天地间杀伐之气弥漫,与这屋中片刻的安宁格格不入。
随即她再度看向宁姚,拱手作别:“若是没有其他事,我便就此告辞了。”
“一路行来颇多辗转,我也该寻一处地方休整一番。宁姑娘身处剑气长城这等险地,刀光剑影常伴左右,还请多多保重。”
“一路顺风。”
宁姚抬手回礼。
蔡金简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屋舍,步履沉稳,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曲折的廊柱之后。
院落之外,风卷着细碎的落叶掠过地面,天地间的肃杀之气随之漫入些许,屋内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