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真实存在神明的世界,坚定的信仰反而更能给人提供精神支撑。
只是主未曾传教,没有圣徽、没有教派和别的信徒,除了神秘学上的符号象征和尊名以外,没有传递任何圣言法典之类可供祈祷的内容。凯瑟琳默然片刻,只好把那枝仿佛刚从温室中折下的新叶别在胸前的纽扣里。
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慢慢走上了这由济贫院改造的工坊二楼。
夹杂了淡黄的雾霾仍旧笼罩在东区上空,呛人的空气里,夕阳也无法穿透的地方亮起了几盏煤气灯。
工人们在灯下围成一圈,开始学习基础的单词和简单的语法。
因为目前工厂的主要经营方向是新型纺织机和编织类手工制品,工坊里收留的大部分都是年纪偏大,没有家庭、或者失去了后代的女工。
上了年纪的工人,在体力和精力上都比不上年轻人。年纪小一些、相对健康的女工更愿意去薪水更高、但是有着严重污染的铅白工厂和瓷器厂工作。
而一个更加残酷的事实是,大部分的东区人,都活不到“上了年纪”那天。
他们的生命比秸秆更脆弱,也比秸秆更廉价。
和工坊签订了契约的少数几个年轻女工,要么是同样失去家庭挣扎求生的孤儿,要么是父母仍旧能够工作,并且深爱着她们的“幸运儿”。
略显急躁的纠正,柔和的低语,带着好奇的讨论,细碎的笑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四处传来,汇聚在了一起。
凯瑟琳专注地看着她们,像是凝望着田地里顽强生长的麦子。
……
“生命对人来说只有一次。因此,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一个人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语气悠扬,颇为感慨地把这段话念出来,塞缪尔啪嗒一下合上了手里的书。
“后面呢,这似乎只有半句?”金发蓝眼,容貌娇美的斯塔琳太太有些好奇地问。
后面不符合鲁恩王国的社会经济制度和政治体制。
现在拿出来,要么自己把整个王室和贵族一起挂在路灯上,要么七神一起内斗暂停,联合起来把自己按进棺材里。
假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塞缪尔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一份残稿,一些语录的引用来自罗塞尔大帝,但是并不完整。”
汇报完阶段性的工作进度,凯瑟琳没有多加踌躇,很快走出了她那短暂的茫然和困惑,继续投身到她的事业中去了。
秉持着只引导,不加过度干预的想法,塞缪尔收回了视线,把关注点放回了个人生活上。
凯瑟琳的工作已经够多了,所以置产的事,塞缪尔就顺势交给了威廉。
作为在艺术界声名正盛的画家,“文森特·道罗斯”的作品已经被炒作到了一个相当高昂的价格。
和其他追寻着成名机会,但因为高昂的绘画原料而穷困潦倒的画家不同,文森特·道罗斯在背景设定上是个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一心追求艺术的有钱人家的少爷,威廉干脆从一开始就换了个路线。
在造势前期,威廉拒绝了所有低回报的委托和订单,把所有的画作都送去了艺术展,或者慈善晚宴。
等到累积了一定名气后,他又对一些艺术界的权威人士进行了“赞助”,佐以报社、杂志的宣传,把塞缪尔的客户群体定在了贵族和富商上。
加上塞缪尔无可挑剔的绘画技艺,一副肖像画的定制价格是几十到上百镑,大型风景画的价格则要数百金镑。
哪怕每个月只接取少量的订单,他的年收入也已经相当可观。
随着塞缪尔的名气增长,他的作品未来将更多以拍卖的方式流通,这方面的收入将会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膨胀。
再加上他所持有的各种投资股份,现在文森特·道罗斯有购置庄园、房产的想法,非常符合他的身份。
“听说你想购买一处庄园?”
玛丽夫人的态度比起之前更加和煦,她已经结束了婚姻,从丈夫的背叛中挣脱后,这位女士的更多精力都放在了公司的发展和扩张上。前几天甚至通过多方运作,成功加入了王国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
执掌权力的滋味让玛丽的精神焕然一新。
此时,她点头微笑着说:“现在确实是合适的契机,许多优质的资产正在以相当公道合理的价格出售。”
“贝克兰德虽然繁华,但它糟糕的空气和快节奏的生活都令人灵感全无。”塞缪尔叹着气回答,“我的睡眠质量都因此降低了。”
“这样下去我要长出黑眼圈了,发际线会后移也说不定。”
青年画家容貌俊美,眉目深邃,肤色是一种符合大众对于艺术家们刻板印象的苍白,垂着眼睛叹息时,更显得神秘而忧郁。
玛丽端着杯香槟,闻言视线微动,看了他一眼,调侃道:“希望你不会因此容貌憔悴,这会让女士们忍不住落泪的。”
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庄园资料的时候,玛丽夫人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塞缪尔想要置产的消息,主动联系了威廉,派人送了一份宴会请帖过来。
这次宴会只是一次小型的家庭聚会,受邀请者都是玛丽的朋友,客人并不算多。
伴随着王国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的全部名单放出——委员会的主席是德斯·肖爵士,首席秘书是希伯特·霍尔,嗅觉再不敏感的人也该察觉到,和污染防治有关的无烟煤炭是多么有前景的产业。
一夜之间,考伊姆公司主导者的身份受到了多方关注。
为了保持自己在公司的话语权,也为了不让自己手中的股份被稀释,提前预感到危机的到来,玛丽不吝于尝试任何手段来维护自己的权力。
而面前这位年轻的画家,不,画家只是他在社交场上的一个身份标签……这位文森特·道罗斯,是持股仅次于自己和另一位公司元老的第三大股东。
“新年即将到来,等到贝克兰德社交季结束,就是前往庄园度假、举办各种宴会和狩猎活动的季节了。”玛丽笑着说,“你对庄园有什么要求吗?”
“我这里有一些不错的庄园出售的消息,应该不在你的助理能收集到的资料里。”
塞缪尔微笑道:“位置最好就在贝克兰德郊区,面积要大,要有树林和田地。”
“狩猎场和酿酒坊呢?”玛丽询问道。
“我并不喜欢室外运动,比起狩猎我更喜欢待在画室里。”塞缪尔说,“有葡萄园和酿酒坊的话,再好不过。”
位于贝克兰德郊区的庄园,又对面积和林地有这样的要求,玛丽捏着酒杯的手一顿,含笑提醒:“这样的庄园价格不会太低。”
因为涉及到复杂的土地、资产继承法案,一直以来,鲁恩的房产和庄园的交易大都以租赁、地契年租的方式进行,很少有明确的产权交易。
只是随着近几年诸多法案陆续推行,尤其是《谷物法案》被废除后,粮食的价格断崖式下跌,原本以地租为主要经济来源的旧贵族们,收入也大幅度下降。
最近几个月,原本不在市场上流通的优质田地、林场以及庄园,开始陆续被出现财政危机的贵族们暗中出售。
刚薅了一大笔金羊毛、不,宝石羊毛的塞缪尔愉快地说:“资金上的问题不用担心,在这上面我有充足的预算。”
自己赚的钱都拿去做慈善了,但是买房子又不用自己的钱。
随便花。
一直在旁边安静倾听两人对话的斯塔林轻微地睁大了眼睛。
能拿出这么多现金用来置产,玛丽在心底又提高了一点对于文森特·道罗斯的评价,只思考了几秒,就说出了之前预想过的方案。
“那么,下周一将有一个午餐会,举办者是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的首席秘书,希伯特·霍尔,我想你应该知道他的名字。”
希伯特·霍尔,是那位几百年世袭伯爵、在上议院最有影响的议员之一、担任多家大型银行股东的实权贵族,霍尔伯爵的长子。
同时,也是塔罗会成员,“正义”小姐,奥黛丽的哥哥。
塞缪尔微笑着看向了玛丽,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这是一次相对正式的午餐会,受邀者是委员会的全部成员,每位客人可以再带上几位朋友一起出席。”玛丽笑容不变,语气略显认真,“道罗斯先生,你是否愿意作为‘我的朋友’一同出席呢?”
“到时候,我会在合适的机会向这位先生介绍你。”
……
“这周六,我将去雷帕得那里支付最后一笔投资款项,不知道有关于自行车的专利是否已经申请下来了。”
(一片划痕,文字被划掉了几行)
“我准备去马戏团参观,试试看能不能得到和魔术师扮演法则有关的提示……”
(划痕)(划痕)
克莱恩握着钢笔,在一张信纸上写下一行行文字。
纸张上,有反复涂抹和修改的痕迹。
得知了塞缪尔的状态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好后,克莱恩一度产生了混合了担忧、疑惑、无力,甚至是轻微生气的情绪。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序列,哪怕知道了真相也没办法提供什么帮助,但仍旧不可抑制地因为塞缪尔的隐瞒感到低落。
瞒着朋友但是告诉了愚者……想不到吧,愚者只是个马甲,里面套着我。
自我吐槽也没能让情绪恢复,克莱恩自嘲似的笑了笑,这意味着被塞缪尔当做保障的‘愚者’,短时间内也不能在关键时刻提供有效的帮助。
到了序列七以后,自己确实能轻微撬动灰雾的力量了,但是仍旧不能进一步了解和利用。
想要真正的体会到什么是神性,起码要到序列四。
在此之前,我甚至不能轻易询问,不能表现出自己察觉到了塞缪尔的异常。
如果对方追问,自己很难解释消息的来源。
抿了下唇,克莱恩把手里写废掉的信纸揉成一团,抬手扔进了壁炉里。
他重新抽出一张纸,斟酌着写下了一行字。
“因为之前还在值夜者的时候了解到的资料,我发现了罗塞尔展会中,某些物品的异常,在进行了一些推测后,我获得了……”
沉默几秒后,克莱恩抹了把脸,叹息着划掉了最后半句。
“……我发现了罗塞尔展会中,某些物品的异常。”
“考虑到塔罗会上,那位‘愚者’先生一直在收集罗塞尔大帝的日记。”
“我向祂祈求了帮助。”
……
写完了整封信,克莱恩确定没问题后,换了张新的信纸,重新抄写了上面的内容。
既然“皇帝”有那样的家族和实力,“愚者”顺势关注被“皇帝”介绍入会的“世界”也符合逻辑。
反正塞缪尔也说了,自己很特殊。
虽然不知道怎么看出来的……但是他能看的出来,那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能看出来也很合理。
扮演伟大存在就算了,现在还要扮演眷者。
马甲就像是洋葱一样层层叠叠的长出来了。
忍住尴尬,克莱恩给自己做了下心里建设,召唤了塞缪尔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