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色暗下来,洞外的雨又开始下起来,幸好向导阿猛先发现了这个山洞。
经过一天的“历险”,大家的距离也拉近了不少,老莫几人一起揽着阿猛他们几个向导的肩膀,哥俩好地分享食物、酒水,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只管鸡同鸭讲。
谢昀亲自点清了物资,即便阿猛说过自己来这里住过好几次,他依然谨慎地要求几个护卫将洞内洞外全部检查一遍。
老莫几人其实也算不上他的亲信,他这次出来,甚至连雀云都没带,因为他知道要留下最嫡系的精锐保护郑和,他自己能够陪闻予走这一趟,都已经算是郑和给他的特殊福利了,他不能一再假公济私。
因此老莫这几人对他的安排时有不上心,但这几个人能被他选出来,胜在老实,虽然不情愿,依然起身去做了。
闻予坐在洞内一个小火堆边,等他终于坐下,才递过去一块干粮。
他在这里,她就能少操点心。
“憋着不难受?”
“什么?”
谢昀有点不明白她的问题。
闻予笑了下:“老莫今天的问题,我怎么知道这么多,好像来过这里似的——这个问题?”
谢昀拿手边的树枝挑了挑火堆。
雨林闷热,但洞中蛇虫太多,就算热,他们也得点燃特殊草药配制的火堆,否则晚上被咬了不是开玩笑的。
他脸上浸着一层薄汗,依然呈现出不同于其他人狼狈的、独一无二的美貌。
“还能是什么呢,不就是和你提过的那个‘故乡’有关。”
她那个故乡,能让她学会无数让人难以置信的技艺,能养出这样一个她来,有类似“鬼林”那样的地方存在,还有什么奇怪的?
闻予还真有点诧异:“还挺行,都学会举一反三了。所以……你确实一点不好奇?”
“不好奇。”
谢昀转头,认真地望着她:
“闻予,我了解你,如果你还能回去,你应当不会以这样的口吻和我提及它,你提及它的口吻……更多的是遗憾。”
闻予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谢昀竟然会这么想。
他太聪明,所以知道有些事,不问反而比问的好,因为很可能问了也没有意义。
他笑了下:“何况你答应过我,即便离开……也一定会告诉我。所以我关心的,是你以后要去什么地方,而你去过的地方,我可以不用知道。”
他能跟着她,是她亲口同意的。
至于独属于她的、没有他参与,但甚至可能有那个纪深参与的过去,他知道了也只是让自己难受。
那就索性不想知道了。
他这个人,有些小心眼其实是一直没变过的。
闻予也看着他,眼睛微弯,笑起来。
“谢昀,你可真有趣。”
他闻言脸上一红,这个角落只有他们两个人,两只手也不自觉靠得更近了些。
他悄悄挪了挪手,心想要是这会儿他去拉她,她大概不会拒绝吧?
只是还没等他动作,护卫们突然高声道:
“千户大人,有发现!”
谢昀立刻什么想法都没了,迅速敛容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
山洞底部层层藤蔓掩盖之处,竟然有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而这条缝隙边缘的石头,不是天然形成的,有刀剑劈斫过的痕迹。
李立问阿猛,他在旁边连连摆手,表示自己来过几次,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地方。
“带上东西,进去看看。”
谢昀回头对老莫几人说道。
视线又落在闻予身上,见她已经抽出了腰间的短刀。
谢昀:“……”
那把刀是程允送她的。
算了,她就不是会愿意留下等的人。
几人点着火把进去,是一条天然的石缝之间的通路,先时觉得狭窄,但很快就又空旷起来。
这洞竟然是个葫芦形的,里面还别有洞天,是一间二十尺见方的天然石室。
但这石室并不密闭,上头竟然是空的,外面的雨没停,有几条雨线落进来,地上已经冲出一片浅坑来,薄薄积了一层水。
“千户大人,没有别的出路了。”
老莫他们很快就检查完毕。
“再看看地上和石壁。”
谢昀不敢放松,因为挡着那条缝隙的藤蔓像是有人故意为之的。
闻予站在他身边,望着那像是从天而降的三条雨线之前,已经有所发现。
怎么形容呢?
如果是白天,上面的日光透下来,像不像三柱通天的香?
“你看,这地方像不像什么……临时神殿?”
古人是很讲究天地沟通的,这种天然形成的溶洞,很容易被他们当做沟通神明的地方。
谢昀的眼睛比她更好些,他蹲下,果然在地上发现了不同于洞中之土的东西,他伸手捻了捻,说道:
“是黄纸。”
果然有烧纸的痕迹,纸灰早已融入泥土。
说明确实有人在这里完成过祭祀或者祭奠。
很快,老莫几人也发现了一些显然是人为遗留下的干瘪的山果、发霉的干肉等。
“千户大人,这里的土很松。”
老莫用脚在东南角落里踩了踩,禀报道:
“这里是新土,底下可能埋过什么东西。”
“挖!”
谢昀一声令下,几人开挖。
很快,洞中原本的阴湿土腥味就被一阵淡淡的腐臭味掩盖。
底下果然埋着尸体。
只是占城雨林的地貌,尸体腐烂的速度极快,挖出来的与其说是尸体,倒不如说已经是白骨了。
这里没有专业的仵作,大家无法判断这是多久前埋下去的人。
但是裹着尸体的却还剩些残破的布料,老莫他们找了几块残片,让一个劲干呕的通事李立和阿猛尽量辨认。
“大人,有腰牌!”
尸体身上已无别的随身物品了,显然是被埋他下去的同伴们整理过,只有这块腰牌,还能透露些信息。
腰牌上其他字已经模糊了,只隐约能看出一个“陈”字。
谢昀脸色突变。
“大人可是认得此腰牌?”
面对老莫等人的疑问,谢昀的反应先问李立:
“可是来自安南的布料?”
李立也差不多恶心完了,他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也能够看出来这土布的织法并非是汉人惯有的,也不太像占城本地的。
接口道:“谢千户认得?在下只能判断,这布料并非出自本地。”
“果然。”
谢昀这才道:
“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永乐五年之后,从安南长山山脉逃亡进入此地的流亡残兵。”
关于近些年的历史战争知识,闻予都是后来跟随王景弘、马欢恶补的。
安南这地方,前十几年就一直不太平,简单来说,安南的正统陈朝,在建文时期统治被权臣胡季犁颠覆,后来有位陈朝王室后裔逃亡到大明,向明成祖朱棣求助,永乐四年,朱棣以“陈氏绝嗣”为由出兵安南,次年就灭了胡朝,之后他直接设立交趾布政使司,安南就此成为明朝辖地。
这事王景弘和马欢提起的时候都很隐晦地用了那套“春秋笔法”,但闻予立刻就品出来这里头的意味。
说白了其实就是朱棣有点不太厚道,没三佛齐那事办得漂亮,没有把人家的国祚还给陈朝,以至于如今交趾那地方的人民和残余军队反抗情绪很大,陈朝的余部,胡朝的余部,以及其他想上位的军阀都在抵抗。
前几天王景弘提及的那位如今正在叛乱的陈季扩,就是陈朝的宗室之一。
所以有这样的“前情提要”,此时地下埋着的这位,大家都揣测大概率是陈朝的流亡兵,就是不知道是属于哪股势力的了。
大概明确了对方的身份,众人反倒松了口气,最怕的就是和不知道来路的死鬼老兄做邻居,知道对方也是丧家之犬,倒反而多了几分同情。
老莫他们几个都是当兵的,当兵的谁不是有今日没明日,对死亡也看淡了,便说道:
“大人,战乱时分,这种事也属寻常,不管这兄弟是逃兵,还是被追赶至此,总之客死异乡也不是他甘愿的,咱再把他埋了吧。”
谢昀虽然点头,但握着这块腰牌总觉得有些不太对。
如果真是战友就地掩埋,那为什么会有祭祀的仪式?
陈朝立国也有百年,受中原文化影响颇深,也用汉字,甚至也尊佛道儒,但在朝廷正教之外,民间却多遵循巫蛊邪教,与云南民间一样,有许多普通人不得而知的诡异术法。
他正想把李立抓过来好好问问,却听见闻予出声道:
“恐怕这人不是普通的逃兵,而是被当做人祭之类的东西特意埋在此地的。”
众人惊讶:“闻大人还懂这个?”
闻予摇头,她并不懂天干地支、八卦五行,但她也算看过现代盗墓题材小说和电视剧,一些异常之处还是能够发现的。
如果真是战友就地掩埋,难道会不给他垒个坟包?
“埋在这样的石室里,放在哪个朝代都算不上尊重,而且你们不觉得,他其实并未穿战衣,甚至普通的衣服?我猜他是从头到尾被布帛裹起来埋下去的。”
也就是像木乃伊那种埋法。
这才能解释挖出来布料的远高于普通水平,正常情况下尸体这个腐烂程度衣物是早就不剩的了。
这一点提醒了在场的男人。
对大多数当地男人来说,天气这么热都习惯了打赤膊,但进雨林是一定要穿衣的,而且死人也一定会穿衣,安南就算信巫蛊邪神,也没有裸身下葬的传统。
谢昀经过闻予的提醒,想到了什么,立刻道:
“或许前面我想错了,这个‘陈’字,未必是安南陈朝,而是指陈兴道。”
“我知道,就是安南那位‘兴道大王’!”
李立接口,作为在场众人之中理应最博学的人,他这次总算能找回点场子了。
他介绍道,陈朝的巫术体系以“厌胜”为核心逻辑,以方风水压胜、人偶诅咒、驱邪禳解三类最具代表性。
没错,人家的巫术也是师出有名,是有理论有学院派的。
这套术法最早由陈朝开国权臣陈守度开创,并进行系统化推行,虽然他也姓陈,但此人并非王室,更像是“国师”的角色,后续他的子孙徒弟发扬继承他的衣钵,他这一派的巫术在安南还有个非常正规的名字,叫做“圣陈道”。
要说起“圣陈道”百余年中最出名的人物,便是被称为“兴道大王”的陈守度五代孙陈兴道了。
这位陈兴道,据说是少见的精通兵法与术法的天才,能斩“夜啼鬼”,更能在阵前召神兵破元,一生留下神迹无数。
所以他病逝后,朝廷追封他为“兴道大王”,民间百姓也纷纷立祠祭祀。
李立自己说着说着都有几分敬畏:
“前几年安南发生一场大瘟疫,连我们占城也有数个村落波及,许多活下来的百姓都说,夜间常梦见一位白袍将军持剑巡村,告诉他们不必害怕,凡他所过之处,疫气皆消散……其实就是这位‘兴道大王’了!”
闻予:“……”
谢昀则在老莫等人一脸震惊中咳了声,补充道:
“陈兴道作为将军骁勇善战大概是真的,但神迹巫术之流,大概多是百姓杜撰,再加上陈朝朝廷刻意引导所致。便如汉人百姓喜爱张贴秦琼、尉迟恭画像做门神祈福驱邪一般,不可尽信传说。”
只有闻予迅速抓住了两人谈话中的重点,皱眉道:
“也就是说,现在这山里可能住着一队安南来的逃兵,其中还有他们‘圣陈道’的巫师。”
她虽不信鬼神之说,也知道巫术多半是以蛇虫鼠蚁、毒药、幻术种种相结合所营造的旁门左道,但他们这队人中没有懂这些,若是遇上了也是极大的危险。
她开始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该因为担心潮湿走火而没有携带火铳进来了。
什么巫术邪术,都挡不住杀伤性武器下的“真理”。
谢昀比她更想多了一层,他望着坑里的尸体,说道:
“如果真如我们猜测那般,这人是被‘圣陈道’的巫师所杀,作为某种仪式的人祭……那么他们举行这样的祭祀很可能是因为……”
“此地有极大的危险。”
闻予接口。
两人对视,他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