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他似乎又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多余,不等桑雪回答,便自顾自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淡淡的失落。
“你昨天醉得不省人事,应该也不会想我吧?”
桑雪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听过凌墨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命令,不是质问,不是带着掌控意味的压迫,而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落寞。
她忽然意识到,以前的凌墨,或许也曾用过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话。
只是那时候的她,满心满眼都是恐惧和抗拒,根本无暇去分辨他话语中那些细微的情绪。
她只听到了他的强势,他的不容拒绝,他的步步紧逼,却从未留意过,那些强势背后,是否也曾藏着某种笨拙的、不擅表达的在意。
她垂下眼帘,指尖在身侧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
犹豫了片刻,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试探,像是在努力迈出某一步。
“我……我昨天晚上好像梦到你了。”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
但落在凌墨耳中,却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让人看不透情绪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桑雪的身子轻轻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低下头,目光紧紧地锁住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急切。
“真的假的?你竟然还能梦到我?”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纯粹的欢喜,“梦到什么了?快跟我说说。”
桑雪被他这样热切的目光注视着,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眼帘。
她本就拙于说谎,更不擅长编织那些虚构的梦境细节。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含糊和羞涩。
“不记得了……清依姐说我昨天晚上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像是鼓起勇气般,小声补充道:“可能……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夜过,所以心里一直想的都是你……”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但她也说不清,那心虚里,是否也掺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模糊的真实。
凌墨怔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微微垂着头、耳根泛着淡红、难得没有躲开他目光的桑雪,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轰然坍塌,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中悄然生长。
他脸上的笑容,从最初的惊喜,渐渐变成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动容的神色。
他伸手,指腹轻轻抚过她耳边的碎发,声音比方才更低柔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感叹的、小心翼翼的珍惜。
“真的吗?我以为在你的心里对我就只有恨,没想到你竟然还有依赖我的时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哽咽的沙哑。
桑雪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凌墨。
他的眼眶似乎有些微红,但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光芒。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或许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坚不可摧,那么冷硬无情。
他或许,只是一个不懂得如何去爱、只能用笨拙而错误的方式去抓紧一个人的……孤独的人。
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试探性地,将自己的手,覆在了他搭在她肩头的手背上。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但凌墨却像是被那轻轻一触点燃了整个世界的火光,他猛地收紧了手臂,将桑雪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小雪……不要离开我。”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的恳切。
桑雪被他紧紧抱着,耳边是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没有回答,也没有挣扎。
窗外,晨光正好。
屋内,某种微妙的平衡正在悄然重塑。
不知是桑雪在傅清依点拨下主动做出的改变起了作用,还是那道安神符仍在潜移默化地调和着气场,她与凌墨之间的相处,竟真的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融洽。
凌墨最近几乎取消了所有不必要的加班,每日准时归家,仿佛一座精准的时钟突然校准了回家的时刻。
厨房里不再只是冷清的烟火,阿姨变着花样烹制桑雪爱吃的菜肴,餐桌上也有了闲聊家常的声响。
他会对她讲起公司里遇到的趣事,或是童年时的回忆,脸上浮现的笑容多了,眼底那常年不化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了些许温软的光。
连说话的语气,都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柳枝,少了以往的冷硬,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桑雪时常会恍惚,如果凌墨能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或许……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并不算太坏的选择。
她不求什么名分,只要不再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不再有无端的恐惧和皮肉之苦,仅仅是像现在这样,能平静地同桌吃饭、闲聊,她便已心满意足。
而凌墨,看着桑雪近来对他不再如刺猬般防备,偶尔甚至会主动为他添茶倒水,眼中那层厚厚的冰霜似乎在一点点消融,转为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和。
这种变化微小,却让他心头那株名为“希望”的藤蔓,又悄悄缠绕上了几寸。
他不得不承认,傅清依那天所说的“法事”,或许真的起了作用。
他本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从不信世间有什么鬼神玄学能干预人心。
若非这一切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身上,他或许终其一生都会对此嗤之以鼻。
可如今……看着桑雪逐渐柔软下来的眉眼,他内心深处,某些坚固的认知,开始产生了细微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