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月蹲下身,拨开那片区域的藤蔓。
岩壁看起来与别处并无不同,同样的赤红色泽,同样的天然凤纹脉络。
她将掌心贴在岩壁上,缓缓渡入一缕灵力。
灵力没入岩壁,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但她并未收回手,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静静等待了约莫十息。
然后,她感觉到了。
岩壁深处,传来微弱的回响。
那回响并非灵力反弹,更像是某种共鸣,仿佛她的灵力,无意间触碰到了某道沉睡在岩壁之后的、与她同源的气息。
云疏月收回手,神色不变,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这面山壁之后,另有空间。
而那道与她产生共鸣的气息,隐隐约约,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她没有声张,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回到药圃附近时,苍冥靠坐在一颗树下调息,传音入密:
“有发现?”
“西侧山壁,里面有东西能与我的灵力共鸣。”
云疏月在他身边坐下,同样以传音回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探?”
“今夜。”云疏月道。
“白天目标太大,青萝一直在药圃中走动,不便行动。”
入夜。
凤火乱流如期而至,沉闷的轰鸣声从山谷外传来,像是远古巨兽在黑暗中翻身。
青萝的灯火早早熄灭了,石屋陷入沉寂。
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青萝陷入深眠之后,云疏月睁开眼,看向对面的苍冥。
他也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异色双瞳在黑暗中亮起一点微光,朝她点了点头。
两人无声起身。
云疏月抬手,指尖凝出两道灵力丝线,在空中轻轻一勾。
只见蒲团上,两道与他们身形一模一样的虚影缓缓凝实,盘坐闭目,呼吸平稳,连灵力波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这是拟形术,以灵力模拟生机,短时间内足以以假乱真。
“走吧。”她低声说。
两人推开后窗,一前一后掠出石屋,身形融入夜色之中。
山谷的夜风带着白日残留的温热,吹拂在脸上,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云疏月在前带路,沿着白日记下的路线,很快来到西侧山壁前。
“就是这里。”云疏月蹲下身,拨开那片赤色灵藤。
“今早我触碰此处时,岩壁深处传来一股与我灵力极为相似的共鸣,像是有人在里面回应我。”
苍冥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手掌贴在岩壁上,渡入一缕暗红色的灵力。
片刻后,他收回手,摇了摇头:
“我的灵力被完全隔绝了,没有任何反应。看来这道禁制只认你的力量。”
“那我再试一次。”
云疏月将掌心贴上那片区域,灵力如细针般凝聚成一线,缓缓刺入岩壁深处。
嗡——
共鸣再次传来,比今早更加清晰、更加急切。
仿佛岩壁之后的那个存在,感知到了她的到来,正在用尽全力回应她。
岩壁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青色纹路,如同血管般蔓延、交织,逐渐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圆形阵法图案。
就在这时,云疏月肩头的小青鸾发出一声尖锐的、近乎急切的鸣叫。
不等云疏月反应,便猛地振翅,一头撞向那幅刚刚成型的阵法图案!
“等等——”
云疏月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小青鸾的身躯在触碰到阵法图案的瞬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漩涡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前的岩壁依旧光滑坚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云疏月心头一紧,立刻伸手去摸那片岩壁。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坚硬,是实实在在的凤纹岩,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丝空洞。
她加大灵力输出,阵法图案再次浮现。
“它进去了。”
苍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沉凝。
“你继续共鸣,不要停。”
云疏月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将灵力维持在最大输出,青色纹路在她掌心下明灭不定。
苍冥盯着那幅阵法图案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将掌心覆在云疏月的手背上。
“我来试试。”他说。
他闭上眼,没有强行催动自己的灵力,而是顺着云疏月的灵力流向,将自己的神识附着在她的灵力之上,一同探入那阵法图案之中。
这是一种极其冒险的做法。
相当于将自己的神魂暴露在别人的灵力通道里,若是云疏月的灵力稍有波动,或阵法中存在什么攻击性的禁制,他的神识很可能会被直接绞碎。
但苍冥做得毫不犹豫。
云疏月感受到他的神识附着而来,心头微动,却没有分心,而是更加专注地维持着灵力的稳定。
两人的灵力与神识在阵法图案中交织、融合,像是两条河流汇入同一道峡谷。
然后,那股共鸣骤然增强。
阵法图案中央,一道裂缝缓缓张开。
裂缝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但足够。
苍冥收回手,看了云疏月一眼:
“我先。”
不等云疏月反对,他侧身一挤,整个人便没入了那道裂缝之中,消失不见。
云疏月咬了咬牙,紧随其后,侧身挤入那道裂缝。
穿过裂缝的瞬间,像是穿过了一层极薄的水膜。
身体有一瞬间的失重感,随即脚下踩到了实地。
她回头看去。
那道裂缝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完整的、与外面一模一样的凤纹岩壁。
她伸手去摸,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坚硬,是真实的岩石。
云疏月不死心,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用力朝那面岩壁扔了过去。
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咚”的一声撞在岩壁上,弹了回来,滚落在她脚边。
她又试了一次,换了更大的石头,结果完全相同。
“只能进,不能出。”
苍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淡然。
“看来设计此处的人,没打算让进来的人原路返回。”
云疏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他们此刻所处的,是一条狭窄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同样是凤纹岩质地,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色荧光,照亮了前路。
甬道向前延伸,尽头隐约可见一个转弯。
“小青鸾的气息在前面。”
云疏月感应了片刻,抬手指向甬道尽头。
“它停下来了,应该是在等我们。”
两人沿着甬道向前走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中被放大,又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转过两个弯后,前方豁然开朗。
甬道的尽头,连接着一间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四壁没有任何装饰或浮雕,只有正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古铜镜,镜面澄澈如水。
镜框上雕刻着三足乌,隐隐散发着炙热的灵力波动。
而在镜子旁边,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墨绿色长袍,面容清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是百里屠。
云疏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百里屠。
他毫无防备地躺在地上,而那面囚禁着了她二十二年的昊阳真火鉴,就静静地躺在他手边,触手可及。
苍冥的反应比她更快。
在看到百里屠的瞬间,他身形一跃,已经将云疏月挡在身后。
灵力在他的掌心凝聚成一道锋锐的刃芒,随时准备出手。
但他的攻击并未落下,因为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太顺利了。
百里屠是什么人?
是那个手握昊阳真火鉴、扣押云疏月半魂半魄、心思阴狠、算计极深的万器宗少宗主。
他怎么会毫无防备地睡在这种地方?
又怎么会让昊阳真火鉴脱离自己的掌控,随意搁置在地上?
这太像陷阱了。
云疏月没有靠近,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开来,将整间石室仔仔细细地扫描了三遍。
没有隐藏的禁制,没有潜伏的灵力波动,没有埋伏的气息。
石室就是一间普通的石室。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正因为太正常了,反而显得不正常。
云疏月从苍冥身后走出,目光落在百里屠身上,又落在那面镜子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面镜子中散发出的、与她半魂半魄之间的那种玄妙的牵引感。
只要她伸手,只要她拿起那面镜子,她就能取回自己被扣押的半魂半魄,恢复完整的魂魄,从此不再受制于人。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动。
她盯着百里屠那张安详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你有没有觉得,他睡得太安稳了?”
苍冥侧头看她。
“以百里屠的性格,就算真的要睡,也不会让自己陷入毫无防备的深度睡眠。”
云疏月的声音很轻。
“他一定留了后手。要么是这间石室里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禁制,要么是他自己身上有什么触发式的防护手段。”
“只要我们一碰那面镜子,或者一靠近他,就会立刻触发。”
苍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那面镜子,太诱人了,诱人得不真实。”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克制与警惕。
整间石室像是一个密封的盒子,唯一的入口就是他们进来的那条甬道。
而那条甬道,现在已经变成了一面实心的岩壁。
“先找出口。”她说,“这里不对劲,不宜久留。”
苍冥点头,两人重新开始搜索石室。
终于,在天花板西北角的位置,云疏月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她沿着那道缝隙摸索了一圈,发现那是一个约莫二尺见方的方形暗门,边缘与天花板严丝合缝,像是被某种精密的机关控制着。
“找到了。”她落回地面,指向那个位置。
苍冥抬头看了一眼,二话不说,纵身跃起,一掌拍在那道暗门上。
轰——
暗门应声而开,露出一条向上的、仅容一人攀爬的垂直通道。
“我先上。”
苍冥不由分说,率先攀入通道,云疏月紧随其后。
两人沿着狭窄的通道向上飞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苍冥推开最后一块挡路的石板,率先跃出通道,然后伸手将云疏月拉了上来。
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水汽和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是一处隐蔽的山坳。
四周被高耸的赤色山壁环绕,头顶是漫天鎏金的凤羽流光。
山坳中央,一汪冒着热气的乳白色温泉正汩汩涌动。
更准确地说,是凤火本源凝结而成的、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灵泉。
水面上升腾起氤氲的雾气,将整片山坳笼罩得如同仙境。
灵泉边缘,几株不知名的赤色小花在热气中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苍冥没有急着放松。
他先仔细检查了四周的环境,确认没有其他出口或埋伏,又将神识铺展开来,确认方圆百丈之内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才终于放下心来。
云疏月拉着他的,走到温泉边坐下。
“你说,那间石室里的百里屠,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问。
“真的。”
云疏月把手伸入灵泉中,搅动了一池的水。
“我能感受到那面昊阳真火鉴中传来的、与我的半魂半魄之间的牵引。”
“那种感觉做不了假。”
“月月……“
苍冥闷声唤她,下巴抵在她肩窝。
“刚才我差点就忍不住要拿那面镜子了,也许那是拿回你半魂半魄的最好机会。”
云疏月沉默了片刻,摇头轻声道:
“太容易了。”
她抬起头,看向漫天鎏金的凤羽流光:
“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时。”
苍冥伸手,轻轻握住了云疏月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温热的温泉水汽氤氲在两人之间,将空气浸润得柔软而潮湿。
“你做得对。”他说,“半魂半魄固然重要,但你的安危更重要。”
云疏月没有答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这温泉,看起来不错。”过了一会儿,苍冥忽然开口。
“你想干什么?”云疏月偏头看他。
“没想干什么。”苍冥一本正经,“就是觉得,连日奔波,身上沾了不少血污和灰尘,想洗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