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也才二十岁,年轻,漂亮,身上穿的也体面。
像是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学生,田大芳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军区大院加工厂里的人。
“大姐,刚刚一院子的干部书记都缩头装糊涂,就你是真心为女人们着想。咱谈合作,白纸黑字都写的明明白白,一点都不会让老百姓吃亏。”
连翘拿起一双筷子递到田大芳的手里,“他们都是打着算盘,怕担责,啥也不干就啥错没有,但是你觉得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儿?到时挣到的钱是实打实落在村里女人的手里。”
田大芳接过筷子,看着碗里油汪汪的羊肉片,咽了一下口水。
北方天寒地冻,半年都是冬天,种地也只是种点应季的小菜,挑到乡里卖。
男人们还能打打零工,女人们就真是守家待地的带孩子。
挣钱?
难上难。
谁家的日子不是过得紧巴巴的,谁叫他们这地处边境,要是住在南面儿,也不至于过这种日子。
吃碗面都舍不得加肉。
她迟疑地神情落在连翘眼里,连翘继续说道。
“这样,您今天回去,在村里愿意干活的妇女记个名单,写好人数,明儿会上,我提议先拿您村子做试点,咱先试试看,也算是先打开一个出口。”
田大芳咬咬牙,反正不用自己掏钱,要是乡里同意,村里出钱,那试试就试试。
“我回去问问。”
连翘喜上眉梢,“大姐,你就把心搁在肚子里,这事儿只有好处,以后各个家属厂都会加入,其他乡镇也会跟上,到时,我会优先把您的货留出来。”
“成不成干一次就知道,我倒是也想看看,老爷们不让干的事儿,就真不行?”
田大芳从不信这个邪。
一碗面吃完,两人聊的相见恨晚。
谁说乡下女人就没见识,连翘反而在田大芳的身上看到了诸多优点。
她们不是没能力,不是胆子小,不是运气不好。
时代的局限性将这些女人禁锢在这乡里、村里、家里。
只要有机会,田大芳这样的女人照样能顶半边天。
连翘有信心把合作这事儿落实,根本没担心过王凤玲口中的讥讽。
找周敏?
她从没这样想过。
吃过了饭,两人郑重地握了握手,一个坐三轮回家,一个慢悠悠进了公社大院。
王凤玲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刚刚上趟厕所的功夫,连翘就不见了。
“你去哪了?我这饭都还没吃,就等你回来!”
“我今儿不饿,肠胃不太舒服。”
王凤玲气得胃疼,“你不饿?”
“真不饿,要不你去吃个饭,我在这等你。”
王凤玲看人都看丢了,也不知道刚刚连翘去了哪,公社里就差翻鸡窝了,愣是没发现她。
“你刚刚去哪了?”
“出去转了两圈,看看这儿的风土人情。”
王凤玲半信半疑地起身,“那你别再乱跑了,在这等我。”
“去吧去吧。”连翘像是赶苍蝇一样抬起手。
等王凤玲一离开,连翘就看向坐着喝茶看报纸的罗庆良。
“罗主任,明天你们要是还开会的话,我想简单说两句。”
罗庆良正心烦,不想说话,又不得不说话。
“说什么?”
“要是有群众乐意配合,那咱们就挑一个村子做试点,行不行的试一次不就知道了,上面也就知道您配合工作,我也好交差不是。”
连翘没有一腔热血的新人模样,说出的话倒像是个老油条。
交差。
罗庆良就是心烦不好交差,这要是搞成了,他们二道河子还不就成了反面教材。
他有些迟疑,“按说乡里干部们的意见你也都听到了,达不成统一,我觉得还是晚点再看,也不急于一时。”
连翘知道急不来,可时间不等人。
他这开上半个月的会,黄花菜都凉了。
“要不,后天?”
“这会也不能天天开,各个村镇也不是都闲着没事做,明天再看看情况,下次开会我到时候打电话通知你。”
罗庆良是想送走这两人,天天在眼前晃,真的脑壳痛。
连翘也不执着,“罗主任,您也知道,这事儿是军区牵头,我也就是个上班的,您这山高路远,我来回跑也不容易,您晚上再想想,明天再决定,其实也就几句话的事儿,您也犯不上闹心,顺水推舟就成。”
王凤玲走进来,连翘正端着搪瓷缸子小口喝着热水。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巡视了一两圈,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便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既然会都开完了,就赶紧走吧,一会儿又没有回家的车。”
她是一点不想再待在这里。
连翘起身,“罗主任,那我们就先走了。”
罗庆良站起身,“我送送你们。”
说是送,但也只是起身送两人到大门口,至于找回去的车,那就不归他操心了。
王凤玲这回可比连翘上心多了,站在路边逢车必招手。
去哪的都有,就是这个时间去市里的车没有。
这地方还是有点偏了,但是北方本来就地广人稀,虽说靠着满市的乡镇,距离并不近。
王凤玲还是想坐车回去,连翘却关注那些牛车马车。
等了不知多久,王凤玲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砖头上。
“烦死了,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车都没有。”
连翘知道这是娇气病又犯了,也没搭理她。
“有什么车就坐什么车,你还挑上了。”
“弄得一身脏兮兮的,你是脏惯了不嫌弃。”
“那我先找个马车回去再说,你要不自己找个干净地方睡一宿。”
睡这?
王凤玲更气了。
她一没带介绍信,二不舍得花钱,三单位不会报销。
“跟着你准倒霉。”
“哟,王干事这话说的,你这么怕倒霉还死皮赖脸跟我后面跑什么?您跟厂长说一下,别再跟我搭班,省得委屈了你。”
“你——”
王凤玲觉得这人真没劲,“你以为我愿意来?”
连翘转过身,好整以暇看向她。
“王干事,你来不来的跟我没啥关系。”
王凤玲刚想撂几句狠话,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