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六郎资质平平,算不得聪慧,胜在温顺安静,也算一个不错的学生了。
至少,一开始丁举人是这般以为的。
直至一回,他在上课时多赞了聪慧是冯五娘子几句,冯六郎看他的眼神陡然就变了。
就像一条野狗,护着自己的盘中食物,阴冷冷直勾勾地盯着要来抢食的匪徒。
他被看得心里发毛,强做若无其事,转而又夸赞冯六郎一番。那之后,他在上课时便格外谨慎了。
后来,他对冯五娘子生出情愫,偶尔独处说话。冯五娘子也会幽幽叹道:“六弟自幼和我在一起,几乎没见过别的姑娘。在他心里,我是他一个人的五姐姐,他容不得我和别的男子说话。”
他听了只觉荒唐:“冯少卿冯夫人可知晓他的异常之处?”
冯五娘子沉默片刻,轻声应道:“怎么会不知道。六弟这样的年纪,不去书院,只肯在家中读书,每日还要我陪着一同读书。这都是父亲母亲默许的。”
他听得极为愤慨,为冯五娘子愤愤难平:“你已经长大,以后总要出嫁。六郎总不能一直跟着你。”
冯五娘子目中泛起水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刻,他心中热血涌动,忍不住低语:“五娘,你等我一年。等我下一科考中进士,我就来冯家提亲。虽然我家境不丰,不过,一个新科进士,也有资格登门求亲了。若是冯少卿不愿你出嫁,我做上门女婿也是愿意的。”
冯五娘子眼里的水光,化为羞涩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他将积攒了许久的私房钱拿出来,打了一支莲花钗,悄悄请首饰铺子的伙计放在店中。冯无五娘子在首饰铺子里闲转,“相中”了这支莲花钗,买了下来。
再之后,冯五娘子的乌发间,总戴着那支莲花钗。
他假装不经意,其实目光总忍不住多看一眼。
冯五娘子唇边漾起一朵清浅的笑意,就如池塘里含羞待放的莲花。
再后来的回忆,就纷乱而痛苦了。
冯六郎发现了他画的莲花钗,发疯一般怒吼喊叫,冯少卿被惊动赶来,知道真相后大发雷霆。他被冯家护院打断了一条腿,扔出了冯府。
在客栈里养伤的半个月,他多次想过自尽,却实在舍不下冯五娘。犹自抱着最后一丝希冀。
等他养好了腿伤,奋力苦读,明年一举考中。再去冯家,或许,冯少卿会点头应允他和冯五娘的亲事……
可冯五娘,已经死了。
“冯少卿,是不是冯六郎害了她。”丁举人眼睛通红,口中如嚼着刀片,吐出来的话语带着血珠。
冯少卿想否认,当着郑推官的面,却实在说不出口。
于是,只能继续沉默。
丁举人以袖掩面,痛哭不止。
郑推官叹口气,继续回桌后去亲自写笔录。
写完后才道:“冯少卿请先走一步。有些话,下官要单独问丁举人。”
冯少卿步履艰难地迈步。等在门外的几个巡捕,立刻领冯少卿去空屋“安顿”。
“丁举人,你和冯五娘子虽无师徒生名分,却有师生之实。而且,你比冯五娘子年长九岁,你们两人有情,到底是你有意引诱,还是两厢情愿?”郑推官一边执笔一边问。
丁举人哭哑了嗓子,眼泪不停:“我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如何敢引诱闺阁少女。实在是情愫渐生身不由己。”
也就是两厢情愿了。
郑推官执笔记录,张口再问:“说一说你平日所见冯五娘子和冯六郎相处细节。”
丁举人哭道:“冯六郎平日没什么出奇之处,就是黏冯五娘格外紧。吃饭读书都在一起。偶尔病了,也要冯五娘子陪在身边。”
“冯五娘子也疼这个弟弟,可姐弟两个这般模样,终归不太妥当。冯五娘子心中时常忧虑,只是这等事,对谁都不能说。便是对冯四娘子也不好张口。”
“我和冯五娘子极少独处,冯六郎每次都在。只偶尔一回独处,冯五娘子在我面前落了泪,说心里惊惶害怕。”
一个十几岁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生活里只有亲近的家人。偏生父亲母亲都对冯六郎的异常视而不见姑息纵容。她又能怎么办?
丁举人说两厢情愿,确实不太合适。
分明是郁结苦闷无处可诉的冯五娘子主动亲近接近丁举人。
而冯五娘子对丁举人的情意,到底是出于少女懵懂之思,还是身陷困境的无奈救赎,谁又能说得清?
郑推官心情沉痛,忍不住长叹一声。
丁举人哭哑了嗓子,哭肿了眼睛,哀求道:“我能不能见五娘子最后一面。”
郑推官神情复杂:“冯五娘子的尸首,只有女巡捕李云昭和女医何木莲见过。为了验尸找出真凶,谭仵作得前去验尸。其余男子,包括冯少卿在内,都未能得见。”
丁举人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本就是人中俊彦,极其聪明,几乎立刻就听懂了郑推官的话中之意。
冯五娘子死前,一定遭遇了极其可怕的凌辱。
丁举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本已干涸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郑推官心善,见不得这些,叫了小梁巡捕进来:“将丁举人抬去安顿。”
此时,天已经黑了。
饥肠辘辘的郑推官,眼见着自己要留在府衙里加班,心里一声哀叹。
自从潘知府来了之后,他不但不能迟到早退,留在府衙加班也成了常事。
偏偏他最是挑嘴,从来不吃府衙里的大锅饭。
倒是可以让饭馆子送些美酒佳肴来。不过,上次被潘知府撞见了,板着脸训了他一顿,说什么饮酒误事,还说他胡乱花用衙门公款!
这一通训斥,气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一个辛苦办案的从六品推官大人,就不配吃点喝点?
“老爷,”长随小心翼翼来问:“今晚可要出去买些酒菜来?”
郑推官回过神来,义正言辞地说道:“府衙厨房有现成的饭菜,就别去外面馆子买了。今晚还要连夜审案,本推官滴酒不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