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朝她走过来,麻布长袍将他衬得身似青竹,一张清逸的俊脸上含着几分浅淡笑意,开口说话时,角色代入的越发自如,“娘子把人打发走了?”
沈楠略出神片刻,便斜睨着他道,“我不如你,你咋忽悠的他?”
程怀安清湛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墙头上,杨有田和程老二正合力夯土修补破损的地方,姚大山和程大郎站在边上打下手,四人配合得当,干的挥汗如雨,他还算满意的扬着唇角,吐出两字,“卖惨!”
沈楠疑惑的看向他,“嗯?”
程怀安收回视线,与她相视,毫无愧色的道,“我说我吃软饭,全家都靠你养活。”
沈楠默了默,冲他竖起大拇指,“厉害!”
这理由强大的,程家谁还敢来薅羊毛?果然,人不要脸了,天下无敌。
程怀安抬手,下意识推了下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咳,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他也不是在帮我干活,而是维护程家颜面,做给外人看。”
沈楠闻言,揶揄了句,“你对人性看的很透彻啊,程先生,我还以为你们高学历的理工男,一根筋只懂埋头干活,不懂人情世故那些弯弯绕呢。”
程怀安苦笑,“这不是没办法嘛,环境造就人,不适应,只会被无情抛弃。”
穿越前,他哪需要在这些琐事上费心思?可莫名穿过来的身份太低了,不亲历亲为还能怎么办?指望求生搭子吗?她比他还不耐烦处理这些鸡毛蒜皮。
沈楠似笑非笑,“真是委屈你了。”
程怀安立刻挺直腰杆,摇头表态,“不委屈,我们分工合作,你挣钱养家,我打理内务,都是应该的。”
沈楠给他个‘算你识相’的眼神,语气认真了几分,“这次用东西把老宅的人打发走了,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再动旁的心思,那些人还是要脸的,不过以后,咱们得把握好跟他们相处的分寸。”
程家人不算极品,甚至程老大两口子堪称是憨厚的好人,不然,也不能容忍原身两口子吸那么多年血。
程老二两口子小心思是多了点,却也在可忍范围内。
只一点,让沈楠替原主有些难以释怀,原主夫妻躺了三天都没人来问一声,死的悄无声息。
程怀安对此早有考量,“已经明确分家了,那今后就是两家人,咱们只需维系基本孝道,明面上不叫外人挑出理来即可,其他的,随缘。”
沈楠没意见,她不擅长操心这些,那听聪明人的就是了,“对了,姚荷花刚才还质疑咱俩变化太大来着,不过被我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凑近他耳边提醒,“大丫他们估摸也在心里犯过嘀咕,只是藏着没问出来。”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程怀安顿时有些不自在,他清了下嗓子,同样小声道,“我知道,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穿越这种离谱的事儿,那便只能接受父母的改变,时日久了,也就习惯了,咱们也没对不起他们,尽心养育,比原主两口子可要称职多了。”
听他这么一说,沈楠心里便敞亮多了,开始撵人,“你不蒸馏酒精去?”
“……”
用完就扔?
程怀安无奈道,“现在不方便,等外人都走了吧。”
沈楠随意“喔”了声,摆摆手,丢下句“快去监工吧。”,就转身回了屋。
程大丫还在争分夺秒的缝制棉衣,见她进来,抬头喊了声,“娘,二伯娘送走了?”
沈楠点点头,走到土炕边,拿起一件做好的短袄,在自己身上比量了下,“这是给我的?”
程大丫“嗯”了声,又轻声慢语的解释,“爹去年的长袍还能将就着穿,不急着做,我就先给您裁了一身,王地主家送来的麻布很厚实,颜色也鲜亮,里面塞上丝棉,好看又暖和,回头我再用那些小块的兔子皮拼接一下,每人缝个坎肩套在里面,下大雪也不怕冷了。”
沈楠夸了句,“做的很好。”
针脚细密一致,丝棉厚薄均匀,别说她这个手残党,就是原主,也没这手艺。
程大丫抿唇笑了笑,“可惜我不会绣花,不然……还能做的更好看些。”
沈楠放下衣服,正色问她,“你想学吗?想的话,我和你爹可以想办法……”
程大丫认真想了想,摇摇头,“以前我是想的,长辈们都说姑娘家要学会灶上的手艺,能做一桌好饭食,要学会针线女红,能缝缝补补,还要学会伺弄庄稼,相夫教子,就能寻到一门好亲事,从此过上好日子,我原也以为是这样,可现在……”
一趟县城之行,改变了她的认知。
她声音弱下去,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坚定,“我觉得,若有了钱,那些都不是问题。”
沈楠欣慰一笑,“没错,有了钱,灶上可以雇厨娘,做衣服可以聘绣娘,种庄稼有经验丰富的佃户,都不用你亲自动手,你只需管好账本就行。”
有娘的支持,程大丫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爹说,等我能识字看书,学会了基础的算术后,就教我如何做账,以后做点小买卖,开个铺子啥的,也不担心被人坑骗。”
“嗯,那就听你爹安排,等咱家能支应起生意来,也交给你管着。”
“真的吗?”
沈楠挑眉,语气傲然,“咱家不重男轻女,谁行谁上,男孩若不争气,也得看女孩儿脸色吃饭。”
程大丫闻言,犹自不敢置信,喃喃道,“我真的可以吗?女孩儿也能管着家里的生意?”
“可以,但你若没那本事,就得让贤了。”
“我一定努力学!”
程大丫声音激动,像迫切的要抓住什么,“我一定做的比谁都好。”
初见时,她唯唯诺诺,动不动就哭,眼里全是怯懦,做什么都畏手畏脚,如今,虽有时还胆小怕事,却也能勇敢的表达自己的想法了,沈楠对此,乐见其成,摸了摸她的头,换了话题,“刚才,你二伯娘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心上,那不是你的错,别主动往自己头上揽责任,给自己添堵。”
程大丫闻言,瞬间鼻子一酸,眼含孺慕的看着她,哽咽的喊了声,“娘……”
沈楠不习惯宽慰人,干巴巴的又说了句,“对于不能改变的事儿,坦然面对就是,千万别较劲儿,较劲就是跟自己过不去,那太蠢了。”
程大丫红着眼眶,轻轻“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