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王地主在,就没有冷场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天性如此热情善谈,还是因为程怀安救了他,总之,一路上,马车里的说笑声,就没断过。
沈楠都同情程怀安了,高技术的理工男被迫应酬,一定很煎熬吧?
换成她,她宁愿步行。
程怀安其实感觉还好,因为王地主情商在线,话多却能说到点子上,热情却不会令人不适,相处的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尤其他还生了一脸福相,笑起来的时候,如慈眉善目的弥勒佛,让人倍感亲近。
只除了……
“今日我与贤弟一见如故……”
贤弟听着实在别扭,程怀安无奈纠正,“王老爷,您喊我名字即可。”
王地主笑眯眯的从善如流,“好,怀安,那你也得喊我王哥才行啊。”
程怀安只得认了这一声“王哥”。
接下来,俩人再交谈,气氛更加融洽。
而有沈楠开路,沿途也再无流民敢围堵乞讨,或明晃晃的挡道抢劫。
马车终于行至城门口,王地主挑开帘子探头看了眼,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顿时化为凝重和不安,“比上次来,城防营的兵卒更多了,流民却像是少了些……”
想起刚才遇上的险情,他眉头深深皱起,“看来,是城里施粥的少了,衙门也没粮接济,流民等在这里无望,便只能另寻活路,也不知会流窜到哪儿偷抢,更不知又要有多少无辜百姓遭殃,唉……生灵涂炭,悲哉,悲哉。”
程怀安并未跟他高谈阔论时局,再熟的人都要防着祸从口出,遑论才认识的呢,他从车里缓缓走下来,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城门外三丈处,搭着几个简易粥棚,可此刻,棚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粥棚前的空地上,却挤满了流民,或躺或坐,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破碗,碗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她忽然从地上又抓了把土掺进去,胡乱拌了拌,就那么抓起来嘴里塞,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有个年轻的母亲蹲在城墙根下,机械的拍打着怀里的孩子,她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前面,周身笼罩着一股死寂,旁边有人劝着什么,她无动于衷,直到那人想上手去拽她怀里的孩子,她才像是忽然惊醒,然后发疯般的挣扎起来。
更多的人是趴在地上,到处寻找草根,像是在寻找那微弱的一线生机。
城门口站着两列兵卒,个个手持长矛,神情冷冽,眼神如猎鹰般扫过流民,一旦发现有人作乱,便会扑过去就地处决。
“今天到底还有没有粥了?”
“呜呜,再没粥,就真要饿死了……”
“要不,咱们也去村里偷吧?或是去路上抢,再不行,就进山当土匪去,总能活下去。”
“别!真走出那一步,咱可就回不了头了!听说,县令大人正在想办法筹措粮食,大家伙儿再忍一忍,也许粥马上就来了……”
“真的吗?可为啥有人说朝廷没有给宁安府调拨救济粮呢?指望城里的那些富贵老爷们施粥,咱又能熬多久?等下了雪,还是个死啊,呜呜……”
哭声会传染,很快,成片的流民都红了眼眶,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小声抽泣,也有人绝望嚎哭,渐渐的,有人扛不住,晕了过去,再没起来。
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粥来了!”
人群猛地骚动起来,那些躺着的、坐着的、靠着的人都挣扎着站起来,握着碗、捧着罐、举着竹筒,哪怕手里什么都没有的,也伸着两只空手往前挤。
城防营的兵卒见状,立刻举起了冰冷嗜血的长矛,大声呵斥着维持秩序。
一个跛脚的汉子被挤倒在地,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踩过去,他连叫都叫不出声来。
等他终于爬起,鼻子和嘴角都在流血,但第一件事还是捡起掉落的碗,继续往前挤。
粥棚前的队伍歪歪扭扭排起来,但谁也不肯排在后面,都拼命往前涌。
一个瘦得像猴子的少年挤到了前面,端着一碗粥出来,粥很稀,稀得能照见人影。
但每个人都像是捧着一碗金汤,小心翼翼地端到一边,舍不得大口喝,一点一点地抿,让那一点米香尽可能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
等这一碗稀薄的粥进了肚子,流民们好像又有了支撑下去的希望。
程怀安不忍再看,抬手按了按酸涩的眼眶,“咱们,进城吧。”
比起他,沈楠要心硬些,闻言,数落了他一句,“谁让你没事找罪受了?看了你又解决不了,解决不了会加重你的痛苦,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程怀安叹了声,没给自己辩驳,“走吧,今日城里好像还让进,你找一下,有你认识的那个魏什长吗?他若不在,咱们就先去药铺。”
“不用找,他在。”
射箭运动员的眼神,那还能不好使吗?隔着老远,她也能精准标准靶心,何况是那么大一个男人呢。
一行人去排队,队伍明显短了,因为进城费又、又、又涨了,从一变二,再变五,如今变成了十文,寻常百姓若没个紧急重要的事儿,谁舍得来?
王地主的马车走在前头,交进城费时,他让李管家连程怀安和沈楠的一并交了。
程怀安也没拉扯推辞,跟他说还有旁的事儿要办,便在城门口分道扬镳。
不过约好了,中午去王家的如意酒楼吃饭。
“魏什长!”
“沈娘子?”
魏青大小是个什长,不用时时站在城门口干活,他正坐在几丈外的椅子里喝茶,冷不丁见到沈楠带着个斯文俊秀的男人朝他走过来,先是愣了下,随后想到什么,小麦色的粗犷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惊喜,“你这是给我送大礼来了?”
沈楠点点头,四下打量了眼,“这里不方便,能换个安静的地方吗?”
魏青没迟疑,跟属下交代了几句,就带着俩人,去了附近的一处宅子。
程怀安见多识广,低声给她解释,“这是铺舍,通常建在城垣之上或城门附近,供守城的士兵或衙役值班、休息及存放器械使用。”
沈楠闻言,好奇多问了句,“那城门口的小房子呢?”
程怀安继续为她科普小众知识,“那叫门子房,给守门人和更夫住的,他们日夜轮值,负责报时、守卫与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