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顿时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在等程怀安开口。
程怀安没急着说话,他先看了杨修德一眼,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明明身子还在微微发着热,却硬撑着要往火坑里跳,这份心气,他看得明白,也很敬重,但不赞成。
他斟酌着言辞,“杨二哥,你急着回去,是怕杏花村再出事儿,家里长辈扛不住,这我们都理解,可你想过没有,你现在这个状态,走到半路自己先倒了,怎么办?”
杨修德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再者,”程怀安继续道,“你说黑天走能躲,可万一碰上的不是零星的散兵游勇,而是上百成群的流民呢?届时,你能往哪儿躲?你一个人真出了事,你父母、你兄长,是盼着你回去,还是宁愿你留在安全的地方?”
杨修德攥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发出声来。
程怀安放缓了语气,“我不是不让你走,是要你走得了、走得稳才行。
这样,你再多留一夜,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养足了,明天一早,我让……孩子他娘送你一程。”
程二郎本来正蹲在门口跟程守义分栗子吃,听见‘娘’字,猛地抬起头,咧嘴一笑,把胸脯拍得嘭嘭响,“杨二舅,你放心,有我娘跟着,保证把你平平安安送到家!”
程忠实和郑村长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郑村长连连点头,“怀安这个安排,妥帖,他媳妇的本事,村里人都知道,我再挑几个年轻的,跟着一道去,人多更安全,顺便也长长见识。”
杨修德看看程怀安,又看看程二郎那张憨厚里透着无比自信的脸,眼眶微微一热,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那就……再叨扰一晚。”
程守礼一直低着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抬起头来,支支吾吾的道,“我,我也想回去……”
程老大闻言,下意识阻止,“你回去干啥?你二舅好不容易才送你回来,你又要回去,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吗?不行,外头那么乱,老实待家里,好歹咱村修了围墙,还能挡一挡。”
程老二也不赞同的呵斥,“你爹说的对,这会儿还出门就是给家里添乱。”
程忠实没说话,只是目光又看向程怀安,显然,想听听他的意见。
程怀安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问,“守礼,你回去能做什么?”
闻言,程守礼不由愣住,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又红了,哽咽道,“我……我姥爷还在那儿,我得去照看他,还有那些受了伤的人,我也学了几年医术,能帮上忙的……”
程怀安摇了摇头,声音不重,却字字扎在他心上,“你姥爷家里,还有你大舅,还有你表哥,不缺你照顾,至于杏花村受伤的人,也自有胡村长负责安排,轮不到你出头出力。
你要明白,你二舅舍下家里的粮食和药材,也要护着你们逃出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再回去送死吗?
你好好活着,学好本事,将来能救更多的人,这才是你姥爷和舅舅想看到的。”
“可是……”
“没有可是!”程怀安的语气终于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先在桃源村住下,等你姥爷那边安顿好了,他自然会让人捎信来,到时候危机解除,你想回去,我不拦你,但现在不行!你现在回去毫无意义,只会让家里为你担惊受怕。”
程守礼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发出小声的呜咽。
程怀安不为所动,更没安慰他,有些坎儿,得自己迈过去,别人扶的了一时,扶不了一世,遑论他还是程家的长孙,一点不抗事儿还了得?
程大郎见状,默默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干净的麻布,算是兄弟间的安慰。
程老大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程老二眼神闪了闪,笑着附和了句,“就听你三叔的吧,现在哪个村都不如咱村安全,学医也不急于一时嘛,等回头打跑了流民,你再去就是。”
最后,程忠实一锤定音,“守礼就留在家里,等过了这节骨眼再作其他安排。”
程守礼抹了把眼泪,小声应了。
程怀安还惦记着来的目的,看向杨修德,“杨二哥,昨夜里你们村到底什么情况,你再仔细跟我说一遍,越细越好。”
杨修德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细细的讲了一遍。
哪怕上午已经听过一次,此刻再听,郑村长依旧悲愤难当,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宽解道,“事儿已经发生了,难受也没用,咱们得向前看……”
顿了下,又忍不住责备,“你们村,咋就没点防备呢?不是说流民在附近转悠了好几天了?你们一个个的心是真大啊,半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夜里竟然能睡得着?
再说,流民就算冲进来,你们村的青壮劳力可不少,平时没少进山采药打猎啥的,扛起锄头跟他们干啊,咋至于让那些畜生把村里霍霍成那样?”
杨修德神情晦暗,苦笑着解释,“一来,是流民人数太多了,二来,也是村里没防备,被打蒙了,很多人啥也顾不上,着急忙慌的扛起粮食就往山里跑。
我家也是,咱都是庄户人家,哪里见过打打杀杀啊,刚开始还以为是山匪来了,第一反应就是逃……”
他顿了顿,再次想起那晚上的可怕场景,“我带着守礼他们几个冲出来之后,都没敢走大路,专往灌木草丛里扎,连滚带爬的,等好不容易才躲进了山,隔着那么远了,还能听见村里的哭喊声,火光冲天……”
说到这里,他拧起眉头,不确定的道,“还有件事儿……我瞧着,那伙流民不像是临时凑起来的,领头那个男人吆喝起来有板有眼,底下的人听他指挥,抢东西也有章法,先搜粮、再翻药材、最后才拿值钱的物件。”
闻言,程怀安心里一动,“有章法?”
“对,不是一窝蜂乱抢。”杨修德认真回忆着,“天亮,我们下山回村后,听我爹说,他们抢完走的时候,还点了把火,烧了十来户人家,村里可谓损失惨重。”
郑村长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赶尽杀绝啊,确实不像流民的手笔,这架势倒像是专门打劫的山匪……”
杨修德也是这样想的,“很可能是流民饿急眼,没辙了,就投靠了山匪,也跟着干起这杀人放火的勾当来,山匪冲前面抢劫,他们在边上掠阵助威,两厢配合,更难对付了……咱们根本不是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