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不足,郑村长的面容一下子沉了下来,眉心的皱纹拧成个川字,语气也难得带了几分凌厉,“第一,情报延误!流民摸到百步以内,咱们的了望哨才发现,这就直接导致,护卫队就位不及时,若不是最后沈娘子赶来打退了流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还有,流民从哪个方向来、有多少人、头领是谁,咱们一概不知……”
郑明全忍不住小声为自己辩驳,“爹,夜里实在看不了那么远啊,百十步,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和青山可没偷懒,一直不错眼地盯着,发现流民后第一时间就敲锣了,半分都没敢耽误……”
赵青山委屈地跟着附和,“是啊,村长叔,我俩怕睡着再误了大事儿,一直掐自个儿的大腿提神,真是天太黑了看不清楚,不是我们没有尽心尽力……”
郑村长眼睛一瞪,“发现不及时就是不及时!你俩还有理了?”
两人被呵斥得耷拉下脑袋,再也不敢吭声了。
程怀安这时站出来,缓和气氛,“村长叔,这事儿确实情有可原,天黑,目力有限,换成旁人也一样,能在百十步就发现敌情,已经很好了……”
郑村长摆手,“怀安,你不用替他们说好话。”
程怀安微微一笑,“我可没有维护谁,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他们确实没有玩忽职守,发现敌情后就敲锣示警,并且在其他护卫队队员到来之前,第一波冲上墙头抗敌。
这么说起来,他们非但无过,反而还有功。”
郑明全闻言,下意识挺了挺胸,又觉得这时候不该得意,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
赵青山就直白多了,忍不住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程怀安话锋一转,“当然,情报不足的问题也是客观存在的,我们肯定要想办法解决这一点,否则下次还要在这上面栽跟头。”
郑明全大着胆子问了一句,“程三哥,咱怎么解决啊?”
程怀安道,“建了楼,站得越高,看得越远,白天起码能探查方圆几里之内的敌情,夜里即便视野不好,一里之内的动静还是能发现的。”
“了楼咋建啊?”
“是啊,咱也不会啊……”
程怀安语气笃定,“我会,等我画好图纸,大家伙儿一看就懂,没有什么难度的。”
闻言,众人眼里都亮了几分,对他的信服又加重了一层。
解决了这一件事,郑村长清了清嗓子,做起自我批评来,“第二,指挥不力,这主要赖我。”
“爹!”郑明全急的喊了一声。
“村长叔,你咋能这么说自个儿?”
“是啊,村长,责任不在你,是咱们应敌经验还是太少了,才会手忙脚乱……”
众人七嘴八舌,都在为郑村长辩解。
郑村长欣慰的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苦涩,“大家伙儿不用替我开脱,该是我的错,我肯定要担着。
事先我做了不少安排,自诩已经处处妥帖周全,可真遇上事儿后才发觉,我做得还远远不够,很多地方都没考虑到……”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起来,“比如锣响后,护卫队赶到墙头花了多久?至少一盏茶的功夫,这期间全靠巡逻队的几个人临时顶着,要是流民第一波冲得再猛些,墙头可能就丢了。
还有,各小队急匆匆来了之后,没有个明确的应对章程,上了墙头也没有固定的防守位置,一会儿站这里,一会儿窜那边,整得乱糟糟的。”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道,“确实……我当时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站,看见人多的地方就挤过去了。”
也有人小声嘟囔,“当时光顾着扔石头了,满脑子都是咋打退流民,哪还管得了别的啊?”
“第三,武器太杂。”郑村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流民丢下的镰刀,在手里掂了掂,“咱们的人,锄头、柴刀、扁担、木棍,长短不一,轻重不齐,打起来各使各的,根本没法配合。
有的棍子太长,挥不开,有的刀太短,够不着,这些东西平日里砍柴种地是好使的,但打仗不行。”
“第四,”郑村长的语气重了下来,目光落在人群中几个躲闪的身影上,“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有人慌了,流民扒上墙头的时候,有人往后缩,有人扔了手里的家伙,有人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人群里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杨有田和刘叔春站在最后面,脸色涨红,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旁边的人偷偷看了他们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郑村长没有点名,只是沉声道,“我不怪你们,咱们种地的庄稼人,没打过仗,没见过血,害怕是人之常情。
但往后,这种事儿只会越来越多,那些流民不会因为你害怕就不来,他们只会因为你害怕而更凶。”
他顿了一下,声音蓦然拔高,“我再把丑话说一遍,护卫队不是谁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既然进了这个队,就得对得起身上这份差事,下次再有人临阵退缩,不管是谁,别怪我不讲情面!”
现场一片沉寂,连风都像停了。
程怀安和郑村长对视了一眼,接过话去,语气缓和了几分,“说这些不是为了追究谁,是为了以后大家都能活下来,咱们的命,身后家人的命,都系在这堵墙、这支护卫队上。
所以,刚才郑村长提出来的几点不足,我们都要想办法解决,希望所有人都能无条件配合……有问题吗?”
没人吭声。
程怀安又问了一遍,“无条件配合,有问题吗?”
王长庚冷不丁开口,一字一字,掷地有声,“没问题!”
赵大牛紧随其后,嗓门大得能把人耳朵震聋,“我也没问题!”
接着,郑明全、赵青山等人也反应过来,一个个高声应道,“没问题!没问题!”
“好!”程怀安目光扫过人群,眼神并不多么锋利,却莫名带着压迫感,“第一,从明天起,组织人手建了楼,争取辐射范围能达两里。
第二,墙头划分防守段,每队固定守一段,画成图,贴到各队队长家门口,以后锣一响,不用等人喊,直接上自己的位置。
第三,武器尽量统一,回头我跟王地主商量,看能匀出多少长矛和砍刀来,实在不够的,咱们自己动手,把硬木削尖了,一人一根,木枪不比铁器,但胜在够长,三五个人排成一排,配合着戳起来,杀伤力也不小。
第四,护卫队每天抽出一个时辰,由王长庚带着练胆、练配合、练听号令,怎么集合排阵,怎么进退,怎么互相掩护,都要练。”
有条不紊的说完,他又朗声问了一遍,“有问题吗?”
这次,众人回答的整齐划一,声如春雷炸响,“没问题!”
郑村长见状,大手一挥,“行了,天也亮了,都回去再补个觉吧,下午,各队队长来我家里领墙头防守图,明天一早,抓紧训练!”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起身散去,有人打着呵欠,有人揉着酸痛的胳膊,有人边走边小声嘀咕,“每天训练啊……去军营当个小兵卒也就这样了吧。”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站在原地没动的王长庚和邱武就显得突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