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村长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等他们消化了一会儿后,继续道,“住的地方,村里会统一安排,不是不想接你们住家里,实在是挤不开,再说彼此也都不自在,还容易生嫌隙……”
有人扯着嗓子问,“那我们住哪儿?”
郑村长不疾不徐的道,“村里闲置的老房子、临时棚子,能住人的都收拾出来了,你们先挤一挤,等以后条件好了再慢慢改善,大家伙儿都体谅体谅。”
这话说完,底下又是嗡嗡声一片,有坦然接受的,有麻木无所谓的,也有不满怨怼的,但明面上,没人敢站出来抗议。
四周一圈护卫队,个个手持家伙,被王长庚发狠训练了一天,摆出阵势来,唬一唬这些没见识的难民还是轻而易举的。
再者,多半人都有眼力见,郑村长话说的虽然客气,但一直板着脸,大有“谁不满意,就立马驱逐谁”的意思,谁还敢顶风闹事?那不是纯纯傻子吗?
程怀安这时候走上前,接着郑村长的话说,“今天天晚了,先按村长说的,分配住处,安顿下来。
明天一早,每家每户到村口这儿来登记,把人口、年龄、身体状况都报清楚,能干什么活,另做安排。”
他说完,扫了一圈众人,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但越是难的时候,越要讲规矩。
不讲规矩,再厚的家底也撑不了几天,再深的情分也经不起消耗,桃源村不是衙门,不是善堂,更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避难所,希望大家伙儿都认清这点,并积极配合。”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那些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人敢出声反对,只在心里想,这个程怀安看着斯斯文文的,没什么脾气,说话却能这么硬!
而且,桃源村的人也都没意见,郑村长也不拦着,这人到底啥身份啊,这么大威望?
人群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恍恍惚惚的问程老大,“这人是……怀安?”
程老大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程怀安的改变,但此刻听到舅舅这么问,还是不免有些唏嘘,“是啊,大舅,是怀安,您亲外甥……”
范大舅喃喃道,“咋跟过去,不一样了呢?”
“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许是开窍了吧……”程老大此刻没心思聊这些,搀扶着他胳膊,小声商量,“大舅,家里实在住不开,您和几个孩子跟我回去挤一挤,表兄弟们就住村里安排的地方吧。”
范大舅点了点头,“让你表妹也到家里住吧,她一个人,实在不容易……”
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妇,婷婷袅袅的走上过来,布裙荆钗,却难掩容貌娇美,只是此刻,神色憔悴,眼神哀戚,“大表哥……”
刚喊了一声,泪就流了下来,她垂首,低低的抽泣着,令人怜惜。
程老大愣了下后,就赶紧错开眼,“那就回家住吧,和连翘几个姑娘挤一挤……”
“多谢大表哥,给了蓉蓉一处安身之地。”
“应,应该的,表妹不用客气……”
程老大不敢多看她,结结巴巴的说完,就扶着范大舅赶紧往家里走。
像程老大这么安排的不在少数,都是挑血缘近,或是老人孩子,带回家挤一挤,其他的,则住村里统一安置点。
住处分配得很快,村里的几间空置老房子先腾出来,住进去了三四十口。
剩下的,都被领到村口东侧那片空地上,那里已经提前搭好了几排简易窝棚。
窝棚是用木棍和茅草搭的,简陋是简陋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刘小娥一家被分到了其中一间窝棚,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铺了一层干草的泥地,眼眶又红了。
刘树根也跟着过来了,手里还抱着一床旧被子,往干草上一铺,转身就忍不住说落闺女,“你说你,脾气咋这么犟呢?都说让你回家挤一挤了,非得住这窝棚干啥?
你亲兄弟还能容不下你和几个孩子了?”
刘小娥拉着他的手,哽咽道,“爹,这就很好了,比在杏花村露宿强多了,兄长待我好,我知道,可我不能让几个兄长为难,家里那么多人,嫂子们也有娘家人要接济……”
她不能不识趣,让爹娘跟着难做人,闹的家宅不宁。
刘树根鼻子一酸,哑着嗓子道,“那就先凑合住着,回头爹再给你想办法。”
“……”
程怀安带着几个儿子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程大丫带着两个妹妹已经回屋睡了,沈楠坐在桌前,撑着胳膊在打瞌睡,旁边的小火炉上还温着一锅稀粥。
听见门响,她猛然惊醒,见是他,才放松下来,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的问,“认完亲了?都安顿好了?那么多人,商量出啥章程了吗?”
“安顿好了。”程怀安挨着她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喝了几口,平静的道,“章程没什么可商量的,咱家都分出来了,再掺合进去,很多事又要说不清。”
沈楠挑眉,“那就一点不管?老宅能愿意?”
程怀安道,“范家人回头跟着去上工,能自己挣工分养活自己,至于大舅和几个孩子,老宅那边抹不开面子,愿意养就养着,我们拿点粮食过去补贴下,不叫村里说嘴就行,其他的一概不沾。”
“程先生很拎得清啊,没有死要面子活受罪!”沈楠调侃了一句。
程怀安无奈笑了笑,“我是那种人吗?人是要学会拒绝的,不然,有的苦头吃。
你且看着吧,今晚这只是开始,桃源村收留亲戚的消息传出去后,随着被抢劫的村子越来越多,会有源源不断的亲戚来投奔,届时会如何?
该拒绝就得拒绝!心善仁义,是需要底气和能力的,眼下咱们还办不到。”
沈楠看着他,难得认真的夸了句,“你已经做的不少了,目前来看,也做的很好,勉强配的上仁义这俩字。”
程怀安睫毛颤了颤,“真心话?”
沈楠起身,哥俩好的拍拍他肩膀,“再真不过了,程先生,再接再厉,加油干吧,我去睡了……”
她打着呵欠,走到土炕边,利索的翻身上去,扯过被子,闭眼没一会儿,就睡的人事不省了。
程怀安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怔,才摇头笑了笑,喝光碗里的粥,起身去洗漱。
临睡前,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那里隐隐约约有火光,是窝棚区传来的。
那些今天刚刚失去家园的人,大概正在陌生的窝棚里辗转反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