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忠实扫了一圈,见几个儿子儿媳都没硬顶,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什么时候,程家老宅的人,要看一个外姓女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可他清楚,这念头只能烂在肚子里,那个外姓女人,不光是他三儿子的媳妇,还是让整个桃源村能撑过这个冬天的关键。
这时,程婆子从灶房端着一盆水出来,听见他们要搬,盆往地上一墩,水花溅了出来,“搬!都搬!人家孙家几十口人都搬了,咱算个啥?我这老婆子还有啥好说的?”
她嘴上说得硬,眼眶却红了,愧疚的不敢多看范大舅,更说不出道歉的话。
程忠实替她说了,“舅兄,对不住了,村里的规矩,实在是没办法,你要怪就怪我……”
范大舅一直没吭声,直到此刻才摆摆手打断那些场面话,“不用说了,都理解,程家能收留这些天,已经仁至义尽了,就这么着吧……”
他顿了顿,起身冲外头喊了一嗓子,“还杵那儿干啥?抓紧收拾东西,趁着天还没黑,早些搬过去安顿,窝棚有啥毛病,还能赶着修一修。”
外头的范家人闷闷的应了一声。
姚家人更没底气赖在这里,于是,程家老宅也动了。
各家打包袱的时候各有各的心思,程忠实睁只眼闭只眼,柴禾被搬空大半,他也没吭声。
范蓉蓉最后一个出门,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堂屋,迟迟迈不动步子。
范舅母使劲掐了她胳膊一下,低声警告,“别闹事,不然就不是搬去窝棚住了,你等着被撵回吴家,让你婆家搓摩吧。”
范蓉蓉咬着唇,不甘的问,“凭什么?凭什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是一介妇人,大字不识一个,空有一身蛮力而已,凭什么所有人都要听她的?”
范舅母恨铁不成钢的挤出一句,“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凭什么?就凭她那一身蛮力,没人能扛住!现在是什么光景?流民盗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就需要她这样的人以暴制暴,安稳局势,你说凭什么?”
范蓉蓉红着眼睛,哽咽出声,“倒是让她赶上了好时候,这世道太不公平了……”
范舅母心累的叹了口气,“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赶紧走吧,别再叫人看笑话了。”
范蓉蓉这才不情愿的迈开脚。
一行人往窝棚那边走,路上遇到了巡逻队,郑明全看见他们,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路。
赵青山看着程家亲戚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程三哥家里人也搬了,这下村里是真的没人敢不听了。”
郑明全没接话,只是望着那支沉默的队伍,半晌才说了一句,“他们能搬,是给程三哥和三嫂面子,但愿……他们心里别记恨。”
“应该不能吧?”
“呵,人心难测。”
沈楠也在问程怀安这个问题,“你说,今天过后,那些来投奔的亲戚们是不是都要恨我入骨了?”
程怀安反问,“你会怕吗?”
沈楠翻了个白眼,“我只怕他们扛不住我一指头,更怕没个能打的陪我练练手,我闲的骨头缝里都痒痒了!”
程怀安笑起来,“下午我和郑村长再去窝棚看看,打一棍子,也得给颗甜枣。
大多数人都是通情达理的,就是有人恨咱俩,也只能憋在心里,谁也不会蠢到在这节骨眼上使坏闹事。”
沈楠点点头,随意活动了下脖颈和手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你去吧,我上山一趟,看能不能再打点猎物回来,要是能碰上野猪就好了……”
程怀安听着这令人牙酸的动静,都有点坐不住了,“那我走了,娘子,你小心些,安全第一,猎物什么的不重要……”
强撑着从容的风度,叮嘱了几句,就穿上氅衣出了门。
窝棚建在村口东边的一片空地上,说是窝棚,其实也没那么寒碜,墙体是薄了点,屋顶的茅草也稀了些,但遮风挡雨足够了。
一排七八间,每间不算大,却也睡得下七八个人,而且门口垒了灶台,后面挖了茅坑,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程怀安和郑村长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忙活了。
青壮们大都去上工了,并不在场,只剩下年长的、妇人和孩子。
年长的修修补补,尽力把窝棚捯饬得结实耐住,女人们有的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有的在地上铺干草整理被褥。
孩子们最不知愁,在窝棚之间跑来跑去,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倒也有几分烟火气。
一个中年妇人正蹲在自家窝棚门口烧火,看见郑村长和程怀安走过来,连忙站起来,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笑容里带着几分拘谨和讨好,“郑村长,程先生,你们来啦?”
郑村长应了一声,先看了一眼窝棚里头,屋里收拾得还算整齐,地上也扫得干干净净,虽然简陋,但看着清爽。
“还缺什么不?”
那妇人连忙摇头,“不缺不缺,啥都有,比我们预想的强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怕被别人听见,“说实话,在亲家那几天,七八个人挤一铺炕,翻身都费劲,孩子哭大人吵,觉都睡不好。
现在虽然地方不大,但清净,踏实。”
郑村长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就是柴禾不太够,我听旁人说,得自个儿上山砍,就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
郑村长指了指北边,“顺着那条路往山里走,不远就有处杂木林子,砍了直接拖回来就行,早些天我就让人在那一带做了记号,沿着记号走,丢不了。”
那年轻媳妇连忙道谢,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两人在窝棚那边转了一圈,问了几家的状况,大致都差不多,住的问题解决了,吃的还是紧巴,虽然王地主那边肯赊粮,但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背债,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
从窝棚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两人沿着村道往回走,路过孙家的时候,院门紧闭着,里头安安静静,跟早上的鸡飞狗跳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郑村长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低声说了一句,“孙兴举这人,其实就是嘴硬,心里什么都明白,早上要不是你媳妇压着,他还能再犟三天。”
程怀安笑了笑,“他犟他的,咱办咱的,不耽误,总归事成了就行。”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过了几天。
窝棚那边安顿下来之后,村里总算消停了一阵,没人再因为粮食和住处吵架,也没人再跑到村长家告状,连带着郑村长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见人就笑呵呵的,跟前两天那个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判若两人。
这天上午,程怀安正在屋里看豆芽的长势,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他。
“怀安!怀安!在吗?”
是郑村长的声音,听着还挺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