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缮所时,午后的日头已偏西,程怀安在廊下慢悠悠的掸了掸衣袍上的灰,推门进了值房,往案后一坐,摊开一本工料簿,照常提笔勾画,仿佛今早那本册子从未递出去过。
往后两日,风平浪静。
城防营的校场上照旧操练不休,号子声一浪接一浪,许平川每日进出城防营时,脸上的笑也依旧是那副拿捏人于股掌之间的从容。
程怀安与他偶尔碰面,照例不卑不亢,二人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客气得像两座互不搭界的山头。
可程怀安知道,底下已经在动了。
他那双在账册堆里磨出来的眼睛,最擅长捕捉那些旁人不易察觉的微澜。
头一日傍晚,他注意到营缮所里管仓储的那个老吏被韩将军身边亲卫叫去问话,回来时面皮发白,两条腿走路都打颤。
第二日清早,两个与许平川走得近的文书被临时调去了城外料场清点木料,走得匆忙,连值房里的物件都没来得及收。
程怀安不动声色,依旧埋首案牍,只每日午后借着给魏青送豆干的由头,绕到校场附近那棵杨树下站一站。
他从不主动开口,魏青也不露面,只偶尔有个传令兵路过,低声丢下一句“还在动”,便大步流星的走远。
第三日傍晚,事情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程怀安刚准备收拾收拾下值,屋门就被推开了,魏青大步走进来。
程怀安一愣,下意识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俩人明面上,不是暂时要避嫌吗?
魏青也不答话,先凑过来闻了闻他衣襟,啧了一声,“你在屋里吃豆干了吧,好像还有股别的香味,你真不够意思,有好吃的怎么也不送我点尝尝?”
他嘴上调侃着,神情却透着几分凝重。
程怀安无奈的笑了笑,从抽屉里取了一个油纸包出来,打开递给他,“这是麻椒油豆皮,自家做来吃的,没打算对外出售,给,不嫌弃是我剩的,就尝尝呗……”
魏青不客气的捻起一块塞嘴里,眼睛倏的亮起来,“好吃,又麻又香,明日也给我带点呗,回头我那儿的笔墨纸砚,随你家大郎挑,如何?”
程怀安随意点了点头,说起正经事,“你来找我是……”
“我舅舅动作快,今儿下午把许平川叫去问了话。”
魏青坐在桌边,顺手抄起程怀安倒的茶灌了一口,“许平州倒是沉得住气,整天在军营里该干什么干什么,跟你打照面时那张脸笑得分毫不差。
但是……”
他放下茶碗,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背地里肯定有所防范,那王八蛋精着呢,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就疑神疑鬼的让人去查。
昨晚许平川散了值就没回家,而是去了一趟东街的酒肆。”
程怀安眉心微动,“上回你撞见他接头的那家?”
“就是那家,这回我没跟丢。”魏青眼里闪过一丝猎手捕到猎物时的锋芒,“他在里头坐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换了件衣裳,腰间鼓了一截。”
程怀安没说话,等他继续。
魏青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让人摸进去看了,那间雅间的窗户从里面糊了层厚纸,瞧不见里头。
但我的人听见摔杯子的动静,还听见许平川撂了句……”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往外吐,“他们要翻,那就让他们翻,只要账房里的那些册子还在我手里,就翻不出天去。”
闻言,程怀安沉默了片刻,拧着眉头问,“账房?他说的哪个账房?”
“应该是营缮所的账房,这事儿你比我清楚,之前这儿分管不严,廖所正年纪大了,动不动就请病假,周勇那人喜钻营,哪里有好处往哪里钻,而我舅舅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才让许平川钻了不少空子,那账房都快成筛子了……”
魏青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也就是碰上你,不惧许家的势,才敢把这事摆到明面上。
但许家是真不好惹,要是好对付,老子早几年就把许平州那小子收拾了,还能留他蹦跶到现在?
那兄弟俩有底气,也有依仗,在城防营这些年,经手的银子堆起来能把人淹死,可不是区区七百两。
若是真有旁的账册也有备份,藏在了别处……”
“那便不是韩将军这一查就能翻干净的。”程怀安替他把话接完。
魏青点点头,面上那层嬉笑彻底褪尽了。
他盯着程怀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本册子上记的东西,足以把许平川钉死吗?”
程怀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脑海里将那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笔数字、每一处疑点、每一条被他小心勾连起来的线索,像棋盘上的棋子般错落排开。
“钉死许平川绰绰有余。”他抬起头来,语气平得像一池静水,“但要拽出他身后那些人,份量还不够。”
魏青闻言,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见猎心喜的意味,他伸手拍了拍程怀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够不够的,边查边添嘛。
许平川藏着掖着的东西,未必只有他一个人找得到,再说现在抓了他,再硬的嘴,老子也能一点点给他撬开。”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行了,你快回去吧,我也得走了,出来太久,我舅怕是又要念叨。”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随意似的补了一句,“对了,你家里人,这两天出入可当心些。
你动了许平川,就是打了许家的脸,许平洲这人最是好面儿,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明面上动不了你,保不齐从旁的地方伸手,王县丞私底下跟他有来往,保不齐愿意当那把刀。”
魏青说完这句,没等程怀安回应,一掀门帘便没入了暮色里。
程怀安独自坐在椅子里,闭目沉思,魏青那最后一句话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迟迟不散。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吹熄了灯,披上大氅出了门。
魏青说的没错,许平州若是被逼到墙角,最锋利的那口牙,未必会朝韩将军咬过去,而是冲他这个揭开贪墨丑闻的始作俑者!
程怀安直到坐上马车,还在暗暗琢磨,将接下来几日的步子在心里又铺排了一遍,唯恐有疏漏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