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头但凡有点事,都瞒不过三天去。
遑论是程家。
头一天还只是凑在墙跟脚下头嘀咕,第二天就开始有人借着借盐借醋的由头,往程家院子附近转悠了。
隔着一道矮墙,也能看见作坊那边影影绰绰的人影,听的见呼喝声和脚板踩在冻土上的响动。
几个汉子在井台边上打水,压着嗓子说话。
“我今早路过作坊后墙,听见里头有人在喊号子,跟唱戏似的。”
“什么唱戏,我瞧着是在练拳!我家那小子扒着墙头看了一眼,说那二十个小子穿着单衣在院子里蹦哒呢,身上都冒着白气。”
“大冬天的穿单衣?也不怕冻出毛病来?”
“你懂什么,人家习武之人就这样,练热乎了就不冷了。
不过,照这么看,怀安买那些人回来,怕不光是为了开荒地吧?”
这话一传开,村里人的心里就跟被石头砸中的池水似的,荡起了圈圈涟漪。
有那脑子活泛的,已经把前后事串了起来。
程家又是建作坊,又是买护卫,还让家里的孩子们也跟着练武,这架势,倒像是在屯什么家底,或是防备着什么。
这猜测一出来,老宅那边比旁人更急些。
第三天一早,程老大就揣着手过来了。
他没进院子,站在门口喊了两嗓子,程怀安披了件氅衣出来,兄弟俩在院门外说话。
程老大先往作坊那边瞥了一眼,才开口,“怀安,你买那么些半大小子回来,村里人都传疯了,说啥的都有。
爹让我来问问,你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光说要开那几十亩荒地,谁信呢?”
程怀安没绕弯子,直言道,“开荒是顺手的事,主要是练人手。”
他顿了一下,把话彻底摊开了,“大哥,我也不瞒你,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去年干旱,今年雪下个没完,死的人一茬接一茬,咱们宁安府勉强还能稳的住,可外头早已乱了,揭竿闹事的就有好几支……”
程老大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程怀安继续道,“外头乱糟糟的打来打去,迟早会波及到宁安府,咱们长山县八成也不能幸免……
到时候谁手里有人,谁就能守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我买这二十个小子,就是冲着自保去的。
先练着,等功夫上身了,往后不管是看家护院还是别的什么……总归比手无寸铁、等着挨宰。”
程老大沉默了好一会儿,搓了搓手,“你这话,跟村长说了没?”
“还没来得及,大哥回去先跟爹说一声,就说我心里有数,买那么多人,不是发善心,也不是穷大方,是有大用处,那可能是咱们保命的底牌。”
程老大点了点头,神色复杂说了句,“还是你思虑的长远……”
程怀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都是形势逼的。”
程老大走后没多久,郑村长背着手来了。
这些天,下雪路滑,他都不不怎么敢出门了,这回亲自过来,可见心里头也悬着。
程怀安把他让进堂屋,沏了壶热茶。
郑村长端着茶碗,喝了几口,暖过身子后,低声问,“怀安哪,你跟我交个底,你到底想干啥?”
程怀安把跟程老大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比之前更细致了些,“郑叔,咱们桃源村虽然偏,也修筑了围墙,组建了护卫队,但挡几波流民还凑合,外头真要大乱起来,那点人手远远不够……”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买他们回来,出钱出粮养着,练好了功夫,不光是护我程家一门,真到那一步,村里老老少少,多几个人拿刀拿枪的,总归多几分底气。
就是万不得要跑路逃命,也有能豁出去断后的,那种生死关口让村民们上,谁愿意舍了自己成全别人?”
这话再现实不过。
郑村长端着茶碗的手指头紧了紧,喃喃道,“你说的对,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真到那一步,多几个人护着,就能多一份活命的希望……
怀安,我替全村人谢谢你。”
老头儿弓着背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真正让程怀安把话说透了的,是王地主。
王德安是下午来的,没带随从,自己赶了辆青布小马车,停在程家院门外头。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可一坐下,笑容就敛了,语气也透着深意。
“怀安,我听说你买了二十个人回来,都跟着弟妹在练武?还是签的死契?”
程怀安点了点头,亲手给他倒了杯茶,“王兄消息灵通,确实都是死契。”
王德安接过茶,没喝,搁在桌上,凑近了些,“我昨儿刚从府城回来,那边的药材铺子,十家有八家关着门,有价无市。
我托人从南边进的几批货,半道上叫人劫了。”
程怀安眉头皱了一下。
王德安压低了声音,继续道,“还不止这些,登州府那边,揭竿的队伍已经打下三座县城了,县令跑了一个,死了一个。
朝廷派了兵去剿,可听说粮草不济,拖拖拉拉的,至今都没能平事。
更要命的是,封地在青州的那位王爷,私下里跟那些闹事的人有往来。”
程怀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王德安经营多年,人脉更广,知道的内情比自己更细。
王德安看着他,“怀安,你实话告诉我,你买人练武,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程怀安沉默了一瞬,然后正色道,“王兄,去年旱灾,今年雪灾,咱们宁安府还算好的,至少有粮吃。
可别的地方冻死饿死的人,海了去了。
人没了活路,就要造反,造反的人多了,朝廷压不住,那些有兵有权的主儿就要下场分一杯羹。”
他停了停,“这股风迟早要刮到宁安府来。
我不想到时候手忙脚乱,二十个人不多,但练上一年半载,起码比普通老百姓强些。
往后真要有什么变故,不至于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王德安听完,半晌没出声,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慢慢的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坐不住了,把茶碗放下,站起身来,“我家里还有些护院,可到底年纪大了,不顶用。
回头我也让长庚去城门口看看,挑些年轻力壮的回来补上,咱们也不求别的,能保住全家老小的命就够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笑了笑,“怀安啊,你这脑子,就是转得比我快。”
程怀安也笑了一下,“王兄客气了,不过是早想了几天罢了。”
王德安走后,程怀安站在院子里,看着作坊那边冒起来的炊烟,在暮色里袅袅的散开,半响后,他吸了口气,转身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