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生土长,祖上七代都在这里。”
老吴夹了一块鸡肉放嘴里嚼着,“小时候就在山里跑,哪条沟哪道梁都熟。”
“那你带过别人进山吗?”
老吴嚼肉的动作慢了下来,把骨头吐在桌沿,喝了一口酒。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翻找什么陈旧的记忆。
“三十年前,带过一队人。穿制服的,说话文绉绉的,领头的个子高,戴眼镜。”
他比了个手势,“他们在谷里待了五天,出来的时候那个高个子脸色煞白,跟我说了一句话——‘底下有东西,不要靠近。’然后他们就走了。”
季逸风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老吴没注意到,继续说:
“后来他们又来了两次,都是一个人来的。最后一次来的时候,那个人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进山,再也没出来。”
“那人姓什么?“季逸风的声音带着些许滞涩。
“姓季。名字我记得不太清了,但他右手食指有个茧子,像是常年握笔。”
老吴想了想,“对了,他走之前在我家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山,说了句‘我回不来了’。”
季逸风把筷子放下,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落下来了,远处山脊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叶羽裳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
察觉到气氛不对,黎梓俊适时开口岔开话题:
“老吴,谷里这些年还有人来过吗?”
“有。”
老吴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回桌上。
“前几年来了一拨人,开着好车,在谷口转了两天就撤了。看着不像是游客,我估计是来找东西,寻找无果后,离开了。”
他压低了声音,“听说有人在山上挖石头,白天挖晚上运,那些人戒备森严,有武器,我不方便多问。”
顾辰和季逸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羽裳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阿九的手背。
他侧过头看她,阴影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亮了一瞬,然后他又把脸转回去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她......自然而然地接近他。
并不......排斥他。
晚饭后叶羽裳走到院子里。
阿九坐在磨盘上,手里攥着那块灰白色的山根石,拇指反复摩挲着表面的波浪纹。
月光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
“......回来了。”
叶羽裳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
夜晚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老吴家的狗在院子里趴着,耳朵耷拉着,偶尔动一动尾巴。
“明早进谷的时候。”阿九开口,“我走前面。”
“你认得路?”
“认得,记忆不会磨灭。”
“小时候的记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走。”
“嗯。”她明白他的欲言又止。
她懂他的言不由衷。
晚风吹动了院子里那棵小柿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儿,阿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羽裳,早点睡。”
叶羽裳也站起来。
他走出两步,她叫了他一声:“阿九,开心点。”
他偏过头。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一小片银白。
“这次我们这么多人”
叶羽裳眸子闪了闪:“你不会是一个人了。”
阿九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
“嗯,我知道。”
“谢谢你......”
*
天刚蒙蒙亮,五人出发了。
老吴骑一辆改装过的三轮摩托带了一段山路,在一条干涸的溪谷前停下。
他指了指前方:“顺着溪往上走,翻过那道梁子就是谷口。我在这里等三天,三天不出来我就报警。”
“三天?出不来,诺,给你这个电话,你打这个,你可别报警。”
季逸风把登山杖递了一根给叶羽裳。
阿九走在最前面。
他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习惯在林地间无声穿行的动物。
叶羽裳跟在他身后,季逸风和顾辰居中,黎梓俊断后。
山路比想象中更窄,两侧的灌木丛几乎把路挤没了。
有些地方需要用手拨开枝蔓才能通过。
“啧,久违的感觉,还记得第一次见这丫头,就是在一个山洞里。”
季逸风笑了起来,想起了之前的事。
“山洞?”黎梓俊一下就明白了,是那次姑获鸟的案件。
原来他俩这么早就认识了。
顾辰轻蹙眉头:
“季逸风,你怎么照顾她的?怎么危险的地方都有她?”
季逸风无奈地笑了笑:
“她这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做的事,我可拦不住。”
走了大约两小时,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视野忽然开阔。
谷地比想象中更大,四周被陡峭的山壁环抱,植被茂密得几乎遮天蔽日。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谷地里散落着坍塌的石墙,被野草和藤蔓吞没了大半,只能从地基的轮廓辨认出曾经是一个类似于部落的存在。
阿九在谷口站住了。
他没有迈进去,脸朝向前方。
叶羽裳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谷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桩,枯死了不知道多少年。
树皮剥落殆尽,木质已经朽成了灰白色,但依然保持着一棵树的形状,如同一座沉默的墓碑。
“怎么了?”
季逸风和顾辰都停下了脚步。
叶羽裳摇头:“没事,这是他的故乡,阿九应该在回忆什么吧。”
“嗯。”顾辰点了点头。
阿九在废墟之间穿行,不徐不疾,偶尔停下,偶尔弯腰。
叶羽裳跟在他身后。
她看到他在一处半塌的石墙前蹲下来,墙根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线条稚拙,像是小孩子用石头划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手指沿着线条的轮廓缓缓走了一遍。
“我七岁的时候刻的。刻的是自己的名字。爷爷看了以后笑了半天,说讹兽两个字我都刻反了。”
“几百年了,它还在这里。”
“......”
叶羽裳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
凹槽边缘被风雨磨得光滑了,但线条依然清晰,能看出刻下它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把手收了回来。
季逸风环顾四周:“阿九,这里你熟悉,一会你来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