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娇儿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她径直走到承恩院门口,停下脚步,隔着半开的雕花木门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萧瑟的冷清。
深秋的寒意已经渗进了这座宅院,树上的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横七竖八地支棱着,在晚风里晃来晃去,像是一张张干瘪的枯手。
如意正蹲在廊下剥花生,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清来人是孟娇儿后,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赶紧拍掉手上的碎壳,站起身迎了过去。
“二爷呢?”孟娇儿轻声问。
如意如实答道:“二爷去郊外的庄子了。说是给两位表小姐带了一位宫里出来的嬷嬷,专门请去教表小姐们礼仪规矩的。”
孟娇儿想了想,问:“是小雨晴她们吗?她们姐妹住庄子去了?”
如意点了点头,笑着说:“你不在的时候,侯爷和二爷帮她们拿回被二叔霸占的家财。两位表小姐觉得,还是待在侯爷身边做妹妹的好。这样家财不会被别人惦记,以后还能在京城找个好夫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叫背靠大树好乘凉。”
孟娇儿听了,站在树下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她以前觉得自己卖身侯府做奶娘,是不得已,是走投无路。
可如今回头看看,这条路反而让她靠上了一棵参天大树,还傍上了皇上,最后甚至有了一个做太医的干爹。
她说不上来这算什么,大概是天降的横福吧。
“二爷说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住个一天总要的,”
如意说,“也要让庄子上的人知道这两位小姐是侯爷和二爷重视的,这样他们才不敢怠慢。下面的人最是势利,都是看眼色行事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了下来,目光在孟娇儿脸上转了一圈。
她其实想问孟娇儿不在的那些时日去了哪里,都干了些什么,怎么就成了医正的干女儿!
可她知道,孟娇儿是不会说的,所以她又把问题都咽了回去。
孟娇儿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直接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真不能说。要不然我早告诉你了。”
如意被她说中心事,讪讪地笑了一下,正要岔开话题,孟娇儿忽然问她:
“二爷那个琉璃瓶子还在吗?”
如意愣了一下:“在啊,你问这个干嘛?”
孟娇儿笑了一声:“你记得,你和我说拿那瓶子接奶水给你亲戚,你亲戚是二爷吗?”
如意被她说得脸一红,搓了搓手:“原来你早就知道了,还以为瞒得很好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娇儿,你知道二爷喜欢你吗?”
孟娇儿点了点头。
如意又问:“那你喜欢二爷吗?”
孟娇儿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我干爹和师傅都说,我不能喜欢任何人,也不能嫁人。”
如意愣住了,声音拔高了些:“为啥?难道他们想霸占你?”
孟娇儿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原因,反正师傅和干爹都这么说。不嫁人就不嫁人吧,至于二爷,本来也不是我能高攀得上的,我不敢肖想。”
如意站在廊下,喃喃了一句:“还有不能嫁人的规矩,太可怕了。他们收你做干女儿,就是为了不让你嫁人?”
她把剥好的花生仁递过去,孟娇儿接过来没吃,握在手心里,温温的。
庄子里的日子安静,王雨来姐妹搬来不过几日,已经摸清了庄子里的角角落落。
王雨晴蹲在井边看水里的倒影,看见沈宴清从廊下过来,歪着头叫了声“二哥哥”。
沈宴清应了一声,弯腰摸了摸她头顶的小揪揪。
王雨来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新抄的琴谱,走到沈宴清面前屈膝行了个礼。
沈宴清问她“住得可还习惯?”
王雨来说“惯了,院子宽敞,井水甜,庄头家的媳妇隔三差五送自己做的豆腐来。”
她说完顿了一下,“明日想进城买一架古琴,表哥带我们姐妹一起进城,顺便去侯府看看大表哥。”
沈宴清听她说要进城看大表哥,便点了头:“也好,明早我随我马车一起吧!带你们姐妹进城。”
王雨来道了谢,转身进屋去收拾东西。
沈宴清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心里想着回去是不是要去凌府找娇儿,路上给她带什么小玩意好呢?
他站在老槐树的影子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风把衣摆吹凉了,才慢慢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庄子上只剩下灶间透出来的一点暖光。
他听着隔壁王雨晴断断续续的哼唱声,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杯壁贴在掌心里,凉丝丝的。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盏灯,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
凌家那边,凌远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
他不敢跟父亲说那日在墙外听到的墙角,也不敢让母亲看出端倪,只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父亲书架上那些积了灰的旧医书一本一本地搬下来翻。从《本草纲目》翻到《神农本草经》,从《黄帝内经》翻到各种乱七八糟的手抄本。
他翻得眼睛发酸,手指被纸页边缘划了好几道口子,却怎么也找不到跟孟娇儿脉象对得上的记载。
她的脉象跟书里说的完全不一样,既不像寻常女子,也不像那些疑难杂症的病患。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横梁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
她到底算哪种药人?如果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药人,那她岂不是和唐僧肉一样?谁吃了她的肉能长生不老,喝了她的血能百毒不侵?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那本书合上塞回书架最里面,像是怕被书上的字烫到似的。
他站在书架前喘了好一会儿气才平复下来,把那些医书一本一本地放回原处,整整码齐。
夜风吹动窗纸,灯焰被风压弯又弹回来。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书的脊背在烛火下一明一暗地闪着。
他真的很想割孟娇儿一块肉,研究半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