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云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紧些，面前这栋灰砖小楼，藏在医学院老校区深处。爬山虎枯黄，藤蔓像干涸的血管爬满墙。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吧，门没锁。”屋里传来沙哑嗓音。
推门进去，暖气混着中药味扑面。老教授坐在藤椅里，花镜滑到鼻尖。桌上摊满泛黄手稿，砚台里墨汁凝了薄壳。
“小苏啊。”他招手，“坐。”
苏云云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取出个陶罐，揭开盖子。深褐色草药碎末堆得冒尖。
“这是您要的沙棘叶，按老法子蒸了三蒸。”她声音压得轻，“漠北那边的方子，专治肺燥咳嗽。”
老教授捏起一撮，凑近鼻尖嗅。指尖微微发颤。“好家伙，这炮制火候……”他忽然笑开，缺了颗虎牙，“比我们院里那些机器炒的，强十倍不止。”
他转身从书架抽本册子，哗啦翻到中间页。“看这个方子，我祖父在西北行医时记的，缺了关键一步。”枯指点点纸面，“得用沙枣汁浸七天。”
苏云云的指尖无意识抠着陶罐边缘。指甲缝里还嵌着紫红枸杞汁，是前儿在老兵家沾的。“您老眼力。”她嗓子发干，“这法子，是我跟个放羊娃学的。”
窗外银杏叶打着旋儿落。老教授摘下眼镜，揉揉眼。“小苏，你这研究，不该埋没在省城小所里。”他顿了顿，“京郊新开了个中医药研究院，顶配实验室。我向他们提过你。”
苏云云的耳根突然发烫。她低头扯围巾，毛线勾住了纽扣。
“院长想见你。”老教授从抽屉摸出张烫金名片，推过来，“明天上午十点。”
名片棱角锐利，硌得掌心发疼。苏云云想推辞，话到嘴边变成：“我……得问问我爸。”
老教授哈哈大笑，震得窗框嗡嗡响。“丫头，你爸早跟我说过，闺女翅膀硬了，飞吧！”
暮色漫进屋子时，苏云云才告辞。胡同口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半截。中年男人探出头，金丝眼镜反着路灯。“苏博士？”他下车，西装笔挺，“我是周院长助理。院长特意让我接您。”
车内暖气太足，烘得人脸皮发紧。助理递来平板电脑。“这是研究院规划图。”指尖划过屏幕，“独立实验室、博士后工作站、每年三百万启动资金。”他语气像推销楼盘，“京城户口，子女入学全包。”
苏云云的视线黏在“边疆特色药材研发中心”几个字上。心口突突跳，像揣了只兔子。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省城研究所邮件。标题刺眼：“关于独立实验室主持的紧急通知”。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点。车窗外霓虹流淌，把人脸映得忽蓝忽绿。
“周院长说，您要是点头，明天就签合同。”助理忽然开口，“机会难得啊。多少人熬到白头，等不来这扇门。”
苏云云的指腹蹭过手机边缘。那里有道新划痕，是司景上回摔的。她想起公交车隧道里，他喉结滚动的样子。
“我……再想想。”她把手机塞回兜。冰凉的金属壳贴着大腿，硌得慌。
轿车停在酒店楼下。助理塞来个牛皮纸袋。“院长私人联系方式。您随时找我。”车门关上时，他摇下车窗，“苏博士，京城才是干大事的地方。”
酒店大堂水晶灯晃得人晕。苏云云钻进电梯，镜面墙映出她发白的脸。帆布包带子勒进肩膀，陶罐在里面晃荡。她突然转身，冲向门口。
冷风灌进喉咙。她招手拦出租，报出省城研究所地址。司机嘟囔了句什么，方向盘一打。
后座还留着司景的烟味。上回他送样本来京，坐这儿咳得撕心裂肺，苏云云的指尖抠着座椅裂缝，摸出半颗沙枣。酸甜汁水混着血丝渗进指纹。
手机在兜里震动。省城研究所王主任来电。她按了免提。
“小苏啊！”王主任嗓门震耳，“实验室批下来了！整整一层楼！就等你回来主持！”
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猛地一颠。“王老师……”她嗓子发紧。
“别犹豫了！”王主任打断她，“还记得老兵村的苗吗？下月该收成了。你回来，咱们搞个药材种植基地！”
苏云云的眼前突然浮现沙丘。孩子们举着蔫头耷脑的绿植，笑声撞在研究所玻璃上。她想起郑老在电话里叹气：“娃啊，别让京城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我……明早答复您。”她掐断电话。
出租车停在研究所招待所门口。这地方她住过三年，墙皮斑驳得像老树皮。前台大妈掀眼皮：“苏博士回来啦？司工刚退房走。”
苏云云的脚步骤然停住。掌心沁出冷汗。
“他留了东西。”大妈递来个牛皮纸包，边角沾着沙粒。
拆开，是张泛黄地图。漠北地形手绘，某处画了个歪扭的红圈，旁边小字：“沙枣林旧址，新苗活了。”纸页背面还有墨迹：“别信京城的月亮更圆。”
最后一句话，笔迹力透纸背。
夜风卷着落叶扑上台阶。苏云云的指尖抚过地图褶皱。沙粒簌簌掉进领口。她突然转身，冲进夜色。
京市凌晨的街道，像条发光的河。她跑到研究院铁门外，保安探出头：“找周院长？他刚进实验室！”
大楼某扇窗亮着惨白的光。苏云云仰头望，脖子酸得发僵。她摸出手机，拨号。
“司景。”她声音发颤，“老兵村的苗……”
“我看见了。”电话那头风声呼啸，“郑老今早发来照片。苗绿油油的，扎土里很牢。”他顿了顿，“你甭挂心这儿。”
苏云云的鼻尖撞上冰凉铁门。眼泪突然往上涌。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嘴里漫开。
“京城条件是好……”司景的声音忽然近了，“但苏云云，你根在沙土里。”
电话断了。忙音嘟嘟响。
她靠着铁门滑坐到地上。帆布包摊开，陶罐滚出来。草药碎末撒了半地。风卷起细末，打着旋儿飞向亮灯的窗口。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轰鸣。天边透出蟹壳青。苏云云的指尖捻起粒沙枣核，塞进嘴里。酸甜汁水炸开，混着血丝。
她摸出手机，点开省城研究所邮件。光标闪烁，像只不眠的眼睛。
“王老师。”她打字，指尖发麻，“我回来。”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研究院大门忽然敞开。周院长疾步走出，白大褂下摆扬起。“苏博士！可算找到你了！”他笑容满面，“合同准备好了，年薪翻倍！”
苏云云的视线越过他肩膀。大楼深处，玻璃门后，几个穿实验服的人正调试设备。不锈钢台面反射着冷光。
她慢慢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陶罐捡起来，草药末子只剩半罐。
“周院长。”她嗓子哑了，“您说的条件……真能兑现？”
“那当然！”周院长拍胸脯，“京城讲究的就是效率！”
苏云云的指尖摩挲着陶罐粗粝表面。忽然咧嘴笑，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像老兵。“成！”她声音很软，像在哄人，“不过我得先回省城，把苗的事安顿好。”
周院长愣住，金丝眼镜滑下鼻梁。“这……”
“一言为定。”她把陶罐塞进他怀里，“沙棘叶，治咳嗽。按老法子蒸三蒸。”
转身时，帆布包带子崩开了。枸杞袋滚出来，紫红色汁液泼洒在地。像泼翻的血。
她没回头。径直走向公交站。晨风卷着落叶追上来，扑在脸上。
公交车还没来。苏云云的指尖勾住手机链，晃了晃。链条上挂着半颗沙枣核，轻轻撞着掌心。
隧道方向传来车轮摩擦声，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