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凌晨出去的。
孟珍把那张纸折了又折,最后折成一块指甲盖大小,裹进一颗药丸外层的蜡皮里,她做这个的时候手很稳,和平时给人把脉没什么区别,但窗纸上有风,灯火贴着灯罩晃了一下,她停了停,听了听,外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那颗蜡丸放进一个装着寻常平安散的小瓷瓶里,拧紧盖子,搁在案上,去睡了。
睡了大概两个时辰。
天亮之前,那瓷瓶不见了。
她换了衣服,去前院给王府的管事女儿看诊,一切如常,半个字都没提。
陆沧收到消息,是在午后。
狱卒姓温,人不聪明但够谨慎,把那颗蜡丸藏在鞋底的夹层里带出来,亲手交到陆沧的人手里,连口信都没带一句。陆沧展开那张薄纸,字很小,每个字之间挤得很近,像是纸不够用、但又不敢多写。
他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漏了。
第二遍,他确认没漏。
第三遍,他把纸放下,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没动。
按兵不动。
这四个字搁在第一条,他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怕他急,怕他在时机没到之前就动,把整盘棋搅乱。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又不是头一回跟人斗。
他把手放到桌上,手背朝上,压了一下。
只是那个狱里的年轻人,昨晚上被人动了一次。
没有大动静,就是换了个牢房,从南边换到北边。南边那间离出口近,北边那间靠着墙根,潮,暗,不好走,一旦出事,接应要多绕半炷香的路。
这是在给他们添堵,也是在告诉他,有人看出来那个年轻人在他们这边。
孟珍不知道这件事。
她在府里,消息比他慢。
“按兵不动,”他轻声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然后抬头,对旁边候着的人说,“去,今晚开始,盯住他的家里,南街那头,他娘和两个妹妹,一步都不许离开视线。”
那人应了声,走了。
他拿起那张纸,凑着灯烛,烧掉,看着纸角变黑、蜷起,最后化成一小撮灰,用手指一弹,散了。
第二条,她想到了,她也做了。
接下来是第三条。
准备接应,但时机未到。
他闭了闭眼睛。
好,他等。
老将军姓霍,名恪,当年跟着先帝打过西北,左臂上有一道从肩膀斜到肘弯的旧疤,遇阴天会疼,他从不说,身边人也都当作不知道。
他收到信,是傍晚,乳母送来的,说是夫人的旧识托人带的问候,顺带带了封信。
霍恪把乳母打发出去,拆信,看了一半,停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关上,回来,把剩下的半封看完,然后把信合上,在手里捏了片刻。
他认得孟珍这个名字。
不是认得人,是认得这个名字背后的那条线。
她当年替他一个旧部看过诊,那旧部说这女人稳,嘴严,看过一些不该看的,一个字没往外漏过。霍恪记了这个人,只是没想过她会主动送信过来,更没想过她送的是这个。
信里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天机阁近来有异动,矛头不只对着一处,请他多留神。
第二,账簿那条线,有人在查,方向是京里,他若是在京中有旧日耳目,不妨让那些人近些日子都低调行事,别叫人顺着摸过来。
字字克制,没有求他、没有联合他,连一个“我们”都没写。
这反而让霍恪把信又展开看了一遍。
她在给他递消息,不是在跟他结盟。这两者之间差很远,结盟是要他出力的,递消息只是告诉他,前面有个坑,躲不躲随他。
她在保他,但没有开口要价。
这个人。
霍恪把信折好,收进袖里,走出书房,去前院点了人。
“去把霍九叫来,”他说,“就说我有话问他。”
霍九是他的外甥,在京中任了个闲职,消息灵,嘴碎,是他在京里最好使的一双耳朵。
他吩咐完,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树。
天机阁。
他当然知道天机阁,那班人干的事他清楚,那张网撒得有多大他也清楚。只是这次,他们碰的那本账簿,这就是个火炭,谁拿谁烫手,这道理人人都明白,人人又都想那块炭,因为那块炭能烧倒一座屋子。
问题是,那块炭现在在谁手里?
孟珍。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没念出来。
这个女人,胆子是够大的。
夜里,金陵城里下了一场薄雨。
雨不大,敲在屋瓦上,零零散散,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下,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停了。
孟珍没睡,坐在窗边,把账簿第十七页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她现在手里没有账簿,账簿已经还给王先生了。但那一页,她已经烂在心里,闭眼能默出来,每个字的位置她都记得。
那个角落的名字。
她认得那个名字,是因为三年前她在江州遇到过那个人。
对方当时换了身份,扮的是行商,她替他看过一次腿伤。那人伤口结痂的方式很特别,留疤的纹路,像是被人故意用火灼过再划的,不是事故,是刑罚,而且是专用于某类身份的刑罚。她只在一本旧医案里见过这种记载,那本医案里写的,是京中一个已经覆灭的旧机构。
那个机构,消失了快二十年。
如果那人和那机构有关,如果他现在还活着,还在用那个边角里的名字做事。
那就意味着那个机构没有真的消失,或者,有人在用那个机构的名义做另一件事。
这才是账簿缺口的那一块。
孟珍把指节压在桌沿,力道慢慢加重,疼了一点,她没动。
三日。
她答应了王先生三日之内给答复,但她答应这个,不是真的要把那条线交出去,她只是需要三日的时间、需要天机阁暂时不动手、需要那本账簿的主人多撑三天。
她手里那条线,到底能不能接上那个缺口,她现在还不确定。
她需要再见那个人一次。
但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还不还认她这张脸,也不知道,她当年那次诊治,他到底有没有发现她看出了什么。
屋外廊下有人轻轻扣了两下柱子,是她早先嘱咐过的暗号,她应了一声。
脚步近了,有人在门外说,“先生,陆爷那边来了消息,说第二件事已经办妥。”
孟珍把背靠到椅背上,“知道了。”
停了停,“时辰不早了,你去吧。”
脚步声退走,她把眼睛闭上,手放在膝上,没动。
陆沧那边稳,霍恪那边收到消息,应该也不会出乱子,那个老将军,她见过一次,那双眼睛,是能把话听完整的人。
现在这个棋盘上,所有能动的子,她已经尽力放到它们该在的位置。
剩下的那步,是最难的那步。
她需要在三日之内,找到那个人。
而且要在找到之前,先想好见面时说什么,怎么开口,用什么换他开口。
她把手指慢慢握拢,又松开。
三日。
她在心里算了一遍,够,应该够,但不能再有任何一处出岔子。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黑的,远处有打更的声音,沉沉传过来,在潮湿的夜气里散开。
孟珍坐在原地,没有去睡的意思,灯还亮着,桌上摆着一张空白的纸,压着一块砚台,砚里的墨早干了。
她取过那张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折起来,贴身放好。
外头又起了风,廊下的灯笼轻轻摇了摇,晃出一团模糊的光影,打在窗纸上,一明一暗,不稳。
她把窗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