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拍摄小条被风卷了一角,贴在小圆掌心。
巷口二楼的威亚绳还吊着,平台摄像机红灯灭了又亮,梁怀山的对讲机里传出催场的电流声。
楚狂歌拿过小条,看完,抬头。
“改拍本人背影?”
纸条薄,墨却重,字迹压穿了背面。许苗站在旁边,斗篷被风吹得贴在腿上,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伸手去摸口袋,摸了个空。
蒋维伸手来拿。
“这是现场执行小条,别断章取义。”
楚狂歌往后一撤,把纸条塞进小圆手里的文件夹。
“断不了,太短了。就八个字,连免责声明都懒得写,资本家的手腕都省电。”
梁怀山把对讲机按掉,声音压低。
“楚狂歌,你别闹。夜戏已经停了,设备也封了。”
“封了?”
楚狂歌指向二楼窗边。
“那上面的人还在干什么?给威亚绳做睡前按摩?”
二楼工作人员正把那只旧快挂塞进腰包,听见这句,手卡了一下,快挂掉到窗台,碰出一声脆响。
何勇抬头喊。
“别碰!放那儿!”
那人双手举起来,尴尬得脖子都红了。
平台负责人踩着高跟鞋走近,香水味被风拍到人脸上。她脸上的笑已经收干净,手里的流程卡卷成筒。
“梁导,我们这边只要一个背影镜头,十秒不到。宣传口径已经发给商务群了,今晚没有素材,明天合作方问责,谁来接?”
蒋维立刻接住。
“楚老师,设备有问题可以换。我们把快挂换新的,垫子补齐,你本人上去走个背影,不做翻落。镜头从下往上拍,连脸都不用露。”
小圆抬头。
“演员通告单没有这一项。”
蒋维看她。
“小圆,别拿行政流程卡创作现场。剧组拍摄每天都有临时调整。”
楚狂歌把外套拉链往上一扯,脚踝磨破的地方碰到鞋帮,疼得她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她心里把算盘拨得啪啪响。
他们把许苗推出来,是替身事故。把她推上去,是敬业花絮。她不上,水军继续骂耍大牌。她上,设备只要出半点问题,系统任务都不用结算,她本人先去医院开盲盒。
这题不难,难的是怎么让他们亲口把“素材比人贵”这句话吐出来。
楚狂歌抬起头。
“行啊,换设备。”
小圆立刻看她。
“狂歌。”
楚狂歌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急,我没活够,银行卡里还有十亿预备役没到账。”
蒋维松了半口气,转身冲器材组招手。
“去拿新快挂,保护绳补一条。何勇,你重新看一遍,能拍就别拖。”
何勇站着没动。
“新设备从哪儿拿?”
器材组组长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库房那边说备用箱就这一套。新快挂在主棚,今晚那边也要用。”
蒋维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调过来,十分钟。”
“主棚那边是吊灯组,已经上架。”
“我让你调。”
器材组组长拿着手机往后退,嘴里连声应着,走到警戒线边才敢擦汗。
平台负责人看了眼手表。
“我们最多等十五分钟。”
楚狂歌举手。
“我也有个小要求。”
梁怀山看她。
“说。”
“换完设备,安全员先试一遍。”
罗安全员抱着夹板的胳膊收紧,夹板边角磕到胸牌,胸牌翻了个面。
“楚老师,这不合适。我是安全员,不是替身。”
“你不是说风险可控吗?”
楚狂歌指着二楼。
“可控的东西,自己走一遍很合理。你上去挂十秒,下来签字,我上去拍背影。你不敢,我就当它不可控。”
罗安全员的脸涨起来。
“我体重不匹配,测试结果不准。”
楚狂歌点头。
“体重不匹配都能影响结果,那你怎么敢让许苗和我共用一套流程?她一七零,我一七二,她临时合同还没补,我正式演员通告没有。你们这安全方案挺会挑人,专挑没处说话的。”
许苗的手抓住斗篷边,布料被她捏出褶子。
蒋维插进来。
“你让安全员试吊,是故意羞辱人。”
楚狂歌看向他。
“蒋导,您这话有意思。让安全员试叫羞辱,让演员上叫敬业。换个工种,命还分尊卑?”
平台负责人把流程卡往掌心一拍。
“楚老师,我们平台一向尊重安全。但拍摄行业本来就有职业风险,演员拿的是这份钱。”
楚狂歌转过去。
“我拿片酬,不拿丧葬费。”
几个工作人员的呼吸声压不住。有人把饭盒合上,塑料扣没扣准,按了两次才扣上。
梁怀山的珠串在腕上滚动。
“楚狂歌,你把话说过了。”
“梁导,话说过了能删,绳断了怎么删?加转场吗?”
她走到监视器旁,拿起那只卡住的旧快挂,隔着封存袋举起来。
“这玩意儿刚才都卡成这德行,纸条还写我到场改拍本人背影。谁写的?站出来,我给他报销挂号费,科室就选良心修复。”
蒋维把对讲机别回腰间。
“纸条未必是导演组写的。现场人多,谁塞进去都有可能。”
楚狂歌盯着他手里的通告卷。
“那就查。”
“现在查会拖垮全组。”
“拍会拖垮谁?”
蒋维没答。
楚狂歌往前走了半步。
“蒋导,我问你,今天这十秒背影,是不是必须今晚拍?”
“平台档期在这儿。”
“是不是比设备封存更急?”
“我没这么说。”
“是不是没有这个镜头,明天商务就要扣钱?”
蒋维的下颌线绷起,手里的通告纸被卷得更细。
梁怀山开口。
“商务会施压,但项目不能停摆。所有剧组都要在风险和进度里找平衡。”
楚狂歌抓住了这句。
“平衡到让没有合同的替身先吊,平衡到让没有通告的演员补背影,平衡到安全表空着两格还能开探班摄像机。”
她把封存袋放回桌上,塑料袋发出刺耳的响。
“您管这叫平衡,我管这叫拿人命换镜头。”
这句话砸下来,外景街口的风都像被挡住。宣传新助理手里的手卡掉到地上,她弯腰去捡,连捡了两下没捡起来。
梁怀山的脸沉得发灰。
“楚狂歌,你别给我扣帽子。”
“帽子不是我扣的,是你们自己量头定做的。”
她抬手指向罗安全员。
“罗师傅,上不上?”
罗安全员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何勇从器材箱旁站起来,把新送来的快挂往桌上一放。
“新快挂来了两个,保护绳没来。”
楚狂歌低头看。
新快挂外壳还带着透明保护膜,其中一个锁门弹回利落,另一个按下去时有点涩。何勇把涩的那个挑出来,丢到一边。
“这个不用。”
器材组组长急了。
“何指,这都是新件。”
“新件也要验。”
蒋维看向梁怀山。
“梁导,再拖下去真拍不了了。”
梁怀山盯着楚狂歌。
“你到底要怎样才拍?”
“安全员试,何指签,岑制签,演员方留一份。替身合同补完。纸条来源查清。”
楚狂歌掰着手指算,算到一半又补了一句。
“还有,把斗篷里那些压摆铅片全拆了。垂感想要命好看,去给死鱼拍写真。”
服装助理抱着斗篷后退,脸上挂不住。
平台负责人忍不住了。
“楚老师,你这是把一个简单素材复杂化。”
“姐姐,简单素材挂二楼呢。”
楚狂歌指了指窗台。
“十秒镜头,五个漏洞,三个没签,一个没合同,还有一张改拍本人背影的小条。你管这叫简单?你们平台ppt都没这么会省略。”
小圆在旁边把文件夹合上,拍照,上传离线盘。她手心都是汗,手机屏幕滑了两次才按准保存。
蒋维看见她动作,声音立刻拔高。
“停止拍摄!谁允许你录现场?”
小圆把手机收回胸前。
“艺人方留存安全沟通记录。”
“你们这是恶意取证。”
楚狂歌转头。
“蒋导,善意取证是不是要先给您磕一个?”
人群后方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马上被咳嗽盖过去。
梁怀山把对讲机扔给助理。
“够了。”
他走到罗安全员面前。
“你上去试。”
罗安全员抬头,嘴巴张开,汗从帽檐底下淌到鼻梁。
“梁导,我......”
“你刚才签风险可控,现在不敢上?”
梁怀山这句话比楚狂歌刚才还狠。罗安全员抱着夹板,整个人卡在原地。几个安全组的人互相看,没人往前。
楚狂歌心里啧了一声。
梁导这一刀砍得准。把锅往罗安全员身上压,拍成了算导演果断,拍不了算安全员失职。老江湖就是老江湖,甩锅都带分镜。
罗安全员终于把夹板递给旁边人。
“我上。”
何勇拦住。
“你腰围不合这个安全带。”
蒋维立刻说。
“换大号。”
何勇看向器材组。
“大号呢?”
器材组组长翻箱子,越翻越快,箱底被他刮得咣咣响。翻到最下层,他拎出一条旧腰封,扣具边缘的标识被磨花,内侧的尼龙带起了毛。
何勇接过来,手指一搓,毛边掉了几根细线。
“这条报废。”
罗安全员的脚往后撤了半步。
楚狂歌抓住那点动静。
“别撤啊罗师傅,敬业神话等你开机。”
罗安全员的脸从红转青。
“楚老师,我刚才说风险可控,是按现场条件评估。现在大号安全带不合规,我不能上。”
“那我能上?”
罗安全员喉咙卡住。
“你......你用的是小号。”
何勇把小号安全带拿起来,直接翻内侧。
内侧标签翘起,缝线断了两段,靠近腰侧的位置还有个小口子,被黑线粗粗缝过。灯光下,那处补线歪歪扭扭,线头露在外面。
许苗捂住了嘴。
小圆的脸沉下去。
“这就是给狂歌用的?”
何勇没说话,把安全带摊在器材箱上。
楚狂歌用笔尖挑起断掉的缝线,抬头看罗安全员。
“罗师傅,这个叫可控?”
罗安全员的夹板被他攥得变形。
“这条不该进现场。”
“可它进了。”
她看向蒋维。
“蒋导,进度还压吗?要不您上?您负责调度,镜头拍您背影,商务看了也能哭。标题叫《导演为艺术献腰》。”
蒋维脸上的血色退下去一截。
“楚狂歌,你别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
楚狂歌把那条小号安全带举起来,补线在风里晃。
“这个给我,旧快挂给许苗,纸条写改拍本人背影,通告单没有,合同没补,安全表空栏。你让我别矫情,来,你把这四个字对着它说。”
蒋维不再看那条安全带。
平台负责人把流程卡塞进包里,转身去打电话,声音压得再低也漏出几个词。
“暂停......不是艺人不配合......设备确实有问题......对,别开直播。”
梁怀山走到器材箱前,拿起那条小号安全带。补过的线头被他扯了一下,线口又开了一点。
他把东西扔回箱里。
“今晚所有高空镜头取消。”
蒋维立刻转身。
“梁导!”
梁怀山看他。
“你还想拍?”
蒋维的喉结滚动,几秒后挤出一句。
“我想保项目。”
“保项目不是保素材。”
梁怀山说完,转头对岑曼开口。
“所有相关器材封存,安全组写报告。蒋维助理呢?人怎么还没到?”
岑曼的助理跑过来,喘得话都断。
“岑制,蒋导助理电话关机,工牌在化妆间,人不在。”
蒋维的脸更难看。
楚狂歌眯起眼,心里把线重新拉了一遍。
助理消失,q编号到处出现,小条塞在许苗通行证背面,水军提前刷罢演。蒋维未必是最上面那只手,但他至少借了这阵风推船。现在风停了,船底漏水,他第一个想找的会是谁?
她转头看许苗。
许苗站在服装架旁,肩上的斗篷已经脱了一半。服装助理伸手去拿,她没松。小姑娘的指尖抠着领口,嗓音很轻。
“那我今晚不用上了吧?”
没人立刻答她。
这半秒,楚狂歌心里那根线绷了一下。
何勇先开口。
“不上。”
许苗刚松气,远处一个穿黑帽的男人从平台车后绕出来,走到平台负责人身边,递上一份新打印的纸。
平台负责人看完,转身回来。
“梁导,平台这边退一步。高空翻落取消,拍地面背影补位。替身许苗戴头套,从巷口跑到拐角,摔一下,给我们留个敬业素材。威亚不用了,安全问题也不存在。”
许苗的手停在斗篷领口。
何勇皱眉。
“地面摔也要看垫子和动作方案。”
平台负责人看他。
“何指,这就是平地摔,演员培训第一课。别把每个动作都上纲上线。”
蒋维抓住机会。
“这个可以拍。许苗是替身,平地摔没问题。楚老师不用上,安全争议也解决了。”
小圆立刻说。
“许苗合同还没补。”
平台负责人把纸递过来。
“临时劳务确认,现场签。”
楚狂歌看向那张纸。
纸上已经填好了许苗的名字,身份证号空着,费用栏写着八百,责任条款折在背面,底下压着一行很小的字:因个人动作失误造成损伤,自行承担。
许苗也看见了那行小字。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楚狂歌把那张纸从平台负责人手里抽出来,翻到背面。
“哟,最脏的一步来了。”
平台负责人皱眉。
“楚老师,请注意你的措辞。”
楚狂歌把纸举到灯下。
“高空拍不了,就让替身平地摔。摔坏了,八百块买断,背面写个人失误。你们这哪是敬业花絮,你们这是人肉耗材领用单。”
蒋维压着火。
“许苗可以不签,没人逼她。”
话刚落,许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屏幕,脸上的血色被灯光压没了。
楚狂歌离得近,看见来电备注只有两个字。
经纪。
许苗接起,那边的声音尖得漏出来。
“你别犯傻!签了拍,八百也是钱,不拍以后别来接活!”
许苗握着手机,指腹在屏幕边缘来回蹭。那件齐明珠斗篷还搭在她臂弯,长发头套垂下来,发网边缘残留的青柠胶印粘着灰。
楚狂歌伸手按掉了她的手机。
“别接了。”
许苗抬头看她,眼圈红得发胀。
平台负责人冷下脸。
“楚老师,你无权干涉替身个人选择。”
楚狂歌把那份临时劳务确认摊在器材箱上,拿自己的红笔在“自行承担”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
“那我现在给她一个选择。”
她转头看岑曼。
“岑制,剧组还缺不缺临时安全记录员?八百块,我出。让许苗今晚跟着小圆做留档,不上镜,不摔,不签这破纸。”
岑曼看了她两秒,直接点头。
“缺。费用走制片备用金,不用你出。”
平台负责人脸色沉下来。
“岑制,你这是当着平台面拆我们的流程。”
岑曼把那份纸拿过去,拍照。
“这流程能不能过法务,我也想问。”
楚狂歌低头看备用机,信号袋里屏幕亮起。
【黑粉值 】
【正向声誉干扰上升】
【检测到新负面链路:合同争议】
【任务风险转移中】
她盯着“合同争议”四个字,手指停在袋口。
同一刻,小圆的离线盘提示上传完成。她刚才拍下的临时劳务确认、威亚小条、安全带补线照片,被压进一个加密包。
小圆抬头。
“发给谁?”
楚狂歌看着平台负责人手里的流程卡,又看向那辆探班车。
“发给会剪的人。”
小圆没有多问,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文件名自动生成到一半,她删掉,重新输入四个字。
不完整。
外景街口的灯一盏盏关掉,威亚绳被收回二楼,旧快挂装进封存袋。许苗抱着斗篷站到小圆身后,手机还在响,她没再接。
平台负责人转身打电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通知剪辑室,今晚素材全停,谁也别乱收东西。”
可晚了一步。
二号剪辑室的内网邮箱,已经弹出了一封没有署名的新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