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怕的,是第七页。”
楚狂歌话音刚落,唐观的侧光已经贴到暗格内壁。
手机灯从左下角斜扫过去,灰尘里的压痕一条接一条浮起。第七道最深,纸边长期压出的硬棱卡在木纹里,x-007几个字符被割得断断续续,可每一笔都能对上。
小圆蹲在轮椅旁,举着手机的手越举越低。
“姐,正文没了。”
暗格里只剩半截牛皮纸封套,底部纸灰,还有那张八岁版“已阅”狗头卡。该压在第七道里的那张纸,被人抽走了。
楚狂歌没伸手。
她把旧书签夹回证物袋边缘,抬头看门口的老管家。
“管家,第七页离家出走的时候,办过手续吗?”
老管家站在书房门边,灰色外套扣到领口,手里那支签字笔还没收回文件夹。
“二小姐,您手里的封套没有法律效力。”
“暗格里所谓压痕,只能说明这里曾放过纸张。”
“至于您说的第七页,缺少原件,不能成立。”
唐观站在门槛外,没跨进书房,只把录音设备往上抬了半寸。
“管家,x-007压痕已拍摄,暗格开启前后全程留时。”
“楚家可以不认可,但不能改写现场状态。”
老管家看向唐观。
“唐先生,您不是司法人员。”
唐观把手机屏幕按暗。
“我也没把自己写成司法人员。”
“我只记录你们拒绝第三方进入,拒绝完整拍摄,拒绝解释缺页。”
楚狂歌听着两边拉扯,脚踝在护具里一跳一跳的疼。她今天进书房,拿到半截封套,拿到x-007压痕,拿到暗格被撬过的外观,表面赢了一手。可第七页正文没了,能被拿走的内容才是刀。
半截封套能指路,不能砍人。
楚家现在最划算的打法,就是把这一切压成“童年涂鸦残物”。只要她急,去翻,去砸,去抢,缺页就能变成她的失控证据。
她把手杖横到膝上,手掌盖住杖头。
稳住。
蟑螂跑了,壳还在。
小圆把手机收回来,压低嗓子。
“姐,他们这话太赖皮了。”
楚狂歌低头看她。
“赖皮也分段位。”
“他们这叫豪门定制版橡皮擦,擦不过去就说纸不存在。”
老管家接住这句话。
“二小姐,老宅愿意配合您确认旧物,但请不要无限扩大。”
“家里已经为您调取完整旧资料。”
他抬手示意门外。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没进书房,只停在门口。老管家从门外接过一本新的档案夹。
档案夹是深蓝色,封皮没有折痕,透明插页平整,标签纸白得发亮,上面打印着“楚狂歌个人旧物整理资料”。
小圆看了两秒,直接翻了个白眼。
“这本干净得跟刚从打印店刚下机,纸边还没被人类污染。”
老管家把档案夹放到书房门口的小推桌上。
“这是老宅资料室留存的完整旧资料。”
“二小姐可在偏厅查看。”
楚狂歌没接。
“书房暗格第七页刚丢,完整旧资料就送到门口。”
“楚家效率这么高,怎么我小时候要一本漫画书,审批了三年还没结果?”
老管家不答这句。
“暗格里的东西来源不明,旧资料以资料室存档为准。”
唐观抬头。
“资料室存档编号?”
老管家翻开封面页。
“cJ-LZ-2016-07。”
唐观把编号重复了一遍。
“2016,07。”
楚狂歌的手杖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2016年,她八岁。
第七页,x-007,旧楼西库还没冒头。老管家把新档案送来,目的很直白,拿“完整存档”压“暗格缺页”。如果这本看起来完整,她手里的半截封套就会被稀释成旧孩子乱塞的纸袋。
她抬手。
“去偏厅。”
老管家立刻说:
“书房第三层暗格需恢复原状。”
“先封。”
楚狂歌指了指透明袋里的半截封套。
“封套留在原位不动,暗格保持开启状态,书房门口加封条。”
老管家眉心压出一道纹。
“暗格敞开不利于资产保护。”
陆绝在门外开口。
“楚家刚才拿资产保护告知书拦她。”
“现在现场有缺页,封存开启状态,更符合你们自己的说法。”
老管家握着文件夹边角,纸页被压出弯痕。
楚狂歌看着他。
“你们要么承认暗格无效,随便敞着。”
“要么承认暗格有效,按现场封着。”
“二选一,别搞自助餐。”
老管家被卡住了。
他不能说暗格无效,刚才又要追究书柜资产。也不能说暗格有效,因为有效就等于承认第七页缺失。
书房门口的座机铃没响,手机也没震。楚家那头这一次没有立刻给指令。
老管家把封条递给唐观。
“开启状态封存。”
唐观不进书房,让小圆按他的口述贴封条。小圆贴得很用力,封条边角压过暗格外沿,留下清楚的时间签。她写字时还专门把“第七页正文缺失”几个字描粗。
老管家看着那行字。
“助理小姐,用词需谨慎。”
小圆笔尖没停。
“我很谨慎。”
“我没写第七页被偷,已经给足豪门面子。”
楚狂歌被她逗得想笑,脚踝一抽,又把笑压回去。
一行人退到偏厅。
偏厅的窗帘拉开一半,下午光线斜进来,照在长桌上。梨盘被撤了,桌面铺了白色垫纸,唐观把备份机、封存副本、旧封套照片按顺序排开。陆绝站在窗边,挡住外面能探进来的角度。
老管家把新档案夹推到楚狂歌面前。
“二小姐,请看。”
楚狂歌没翻。
她把手套摘下一只,伸出手指按了按封皮。
塑料膜很滑,边角没有磨损。标签纸的墨线干净,打印机碳粉味还贴在表面。
她抬头。
“这资料昨晚洗过澡?”
老管家说:
“资料室保存条件较好。”
小圆在旁边嘀咕。
“保存条件这么好,建议顺便保存一下脸皮。”
唐观翻开第一页,没碰纸面,只用夹子带起。
第一页是目录。
一、出生证明复印件。
二、入学资料复印件。
三、体检记录复印件。
四、旧物清单。
五、书房活动登记。
六、家庭教育记录。
七、儿童阅读行为观察表。
八、备注。
第七项还在。
可目录纸太新,连装订孔周围都没有旧纸常见的毛边。
楚狂歌盯着“儿童阅读行为观察表”几个字,手指点在桌上。
“打开第七项。”
唐观用夹子翻到对应页。
纸面白,页脚编号cJ-LZ-2016-07-07,右下角有打印时间小字,2024年,今天下午一点五十九。
小圆把头凑过去。
“今天下午?”
她抬头看管家。
“你们资料室是时间管理大师啊,第七页丢了十分钟,新旧资料下午一点五十九出生。”
老管家语气平稳。
“旧资料电子化补打,保留原始编号。”
唐观看着页脚。
“补打记录?”
“资料室内部流程。”
“原件在哪里?”
“老宅资料迁移后,纸档不再单独对外。”
楚狂歌拍了拍新档案。
“你们连旧纸味都不会造,还敢碰我的童年限定副本?”
桌边几个佣人的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老管家的手停在文件夹上,没把档案收走。
楚狂歌伸手。
“小圆,台灯。”
小圆立刻把偏厅桌上的铜杆台灯拧过来,灯罩压低。暖黄光打在新档案第七页上,纸张透出均匀的白,水印位置空空,只能看见机械压出的横向纤维。
楚狂歌又让唐观把旧封套照片调出来。
唐观把备份机放到灯下。照片里,那半截牛皮纸封套内侧有一道浅水印,边缘残着半个菱形标,旁边压着旧编号尾段,qK-hS字样很淡。
小圆看了半天。
“旧封套是qK开头。”
“新档案是cJ-LZ。”
唐观把新档案第七页夹起,对着台灯。
“纸张批次不一致。”
“旧封套内侧水印为qK-hS,暗格压痕对应x-007。”
“新档案第七页编号cJ-LZ-2016-07-07,打印时间今天下午一点五十九。”
陆绝站在窗边,拿出手机调了一下取证时间线。
“下午一点四十七,暗格封存。”
“下午一点五十九,新档案打印页出现。”
“十二分钟。”
楚狂歌看向老管家。
“楚家资料室十二分钟补出一份完整旧资料。”
“这速度去内娱做澄清声明,热搜都得给你让座。”
老管家没有退。
“补打不等于造假。”
“旧资料电子档留存多年,今日只是为二小姐查阅方便打印。”
楚狂歌点点头。
“行。”
“那电子档创建时间,修改时间,导出账户。”
老管家沉声。
“涉及老宅内部系统。”
唐观接上。
“可出具纸面说明。”
“资料室不对外出具。”
小圆双手一摊。
“那你们这本完整旧资料的意思就是,信我,别问。”
楚狂歌把新档案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
她没急着骂。
这本假资料虽然新,却很麻烦。楚家可以一直咬定“电子补打”,只要不给源文件,她就只能证明“纸是新的”,不能直接证明“内容是假的”。可对方急着补第七页,已经把一个坑踩出来了。
她重新看第七页正文。
儿童阅读行为观察表。
日期:2016年7月。
地点:楚家东书房。
观察对象:楚狂歌。
行为记录:阅读时间三十分钟,情绪稳定,未接触危险物品,未进入书柜区域。
备注:无异常。
楚狂歌盯住“未进入书柜区域”。
她把八岁狗头卡照片推过去。
“未进入书柜区域?”
“那这张已阅卡,是它自己修炼成精爬进暗格的?”
小圆把旧卡照片放大,狗头旁边蓝笔横线和楚狂歌旧书签上的横线位置一致。两张图并排摆着,旧圆珠笔颜色都偏紫,笔触断点也连得上。
唐观补了一句。
“童年使用痕迹与暗格吻合。”
“新档案第七页否认进入书柜区域,与现场旧物冲突。”
老管家看着两张图。
“儿童涂鸦不能推翻正式资料。”
楚狂歌把新档案第七页按在台灯下。
“正式资料?”
她指向页眉。
“你看这行字。”
老管家垂眼。
页眉写着:楚宅儿童阅读行为观察表。
楚狂歌把旧封套照片推过去,指尖点在半截水印旁边。
“旧封套压痕是x-007,水印qK-hS。”
“你们补出来的第七页,标题叫楚宅儿童阅读。”
“管家,我八岁那年,楚家内部文件叫‘老宅’,不叫‘楚宅’。”
老管家手里的笔帽掉在桌上,滚了半圈,被陆绝伸手拦住。
偏厅里那点空调声被拉长。窗外有鸟撞了一下枝条,叶子落到窗台边。
小圆眼睛都亮了。
“姐,你还记这个?”
楚狂歌看着那页纸。
“我不记好事。”
“我只记仇。”
她抬起旧书签,书签背面褪色的卡通狗旁,印着一行小字。
楚家老宅东书房借阅留念。
“八岁那年书房给我发这张破书签,背面就是这几个字。”
“那会儿他们觉得‘老宅’两个字气派,逢人就印。”
“现在补材料的人,连童年周边都没考古,差评。”
唐观立刻拍下书签背面、新档案页眉、旧封套水印三者同框。
“证据点三项。”
“旧称谓冲突。”
“水印编号冲突。”
“现场旧物冲突。”
老管家的喉结动了一下。
“二小姐,您不能带走这份档案。”
陆绝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她不用带走。”
“伪造嫌疑材料现场封存,编号,拍照,签收。”
老管家抬起头。
“陆先生,请注意措辞。”
陆绝看着他。
“我已经很客气。”
“如果你坚持说它是完整旧资料,我会让律师按这句话起草。”
老管家沉默片刻,把新档案夹按住。
“这份材料仅供查阅。”
楚狂歌抬手按在档案封皮上。
“供查阅供出三处冲突,你们还想原路撤回?”
“管家,楚家今天最大的失误,不是造假。”
“是造得有洁癖。”
小圆在旁边补刀。
“连茶渍都舍不得泼一滴,太不尊重旧资料这个职业了。”
唐观把封存袋拿出来。
“新档案不离开楚家。”
“但需将第七页单独复印件、页脚时间、目录页、封面编号留存。”
老管家拒绝。
“不行。”
楚狂歌看向他。
“那我在这里读。”
她把第七页举起来,清了清嗓子。
“楚宅儿童阅读行为观察表,二零一六年七月,观察对象楚狂歌,未进入书柜区域......”
老管家的手压到纸页上。
“二小姐。”
楚狂歌抬头。
“怎么,怕我读错?”
“我读书少,都是你们楚家不让进书房害的。”
陆绝把偏厅门口的角度挡住,唐观已经把录音时间标上。
老管家终于松口。
“只能复印第七页与封面。”
唐观说。
“目录页也要。”
“不行。”
楚狂歌把目录页翻回去。
“那就继续读目录。”
老管家的太阳穴旁跳了一下。
“目录页可以。”
三页复印件由佣人送来,纸还热。唐观当场编号,封存,拍照。楚狂歌签字时,笔尖在“第七页补件与暗格压痕冲突”后停住,补了一句:不认可其替代原件。
系统框在她视野边角卡出来,字体断断续续。
【旧档案残核需求。】
【宿主历史归档不完整。】
【人生段落缺失:第七页。】
【任务主体校验不稳定冻结倒计时:剩余时间继续扣减。】
楚狂歌拿笔的手停了一拍。
人生段落缺失。
这几个字比x-007更难听。
系统以前再坑人,也在算黑粉、算封杀、算惩罚。现在它开始碰她的人生页码。有人把第七页从暗格里抽走,又塞一本新档案来盖。那被替换的也许不是一张纸,是她八岁那年某段被剪掉的记录。
她把签字笔扣上,笔帽发出短响。
小圆看她。
“姐?”
楚狂歌把纸推给唐观。
“没事。”
“系统......”
她把后半截咽回去,改口。
“我脚疼,想骂人。”
小圆马上把冰袋递过去。
“骂管家可以吗?”
楚狂歌接过冰袋,隔着护具压住脚踝。
“不行。”
“今天他是移动打卡点,不能打坏。”
老管家听见这句,手里的文件夹往怀里收了收。
唐观把三份材料封好,放进防震袋。
“旧封套,第七页压痕,新档案补件,三组封存完成。”
“还缺原件去向。”
楚狂歌看向窗外。
傍晚压到院墙上,老宅的树影落进偏厅,长桌一半亮,一半暗。书房方向的封条还贴着,丑小狗挂件仍在门把上,垂着歪脑袋看走廊。
陆绝走到桌边。
“该走了。”
“再拖,楚家会换另一套口径。”
楚狂歌点头。
“走之前,把丑狗取回来。”
老管家立刻开口。
“书房门把封存期间,不宜移动外物。”
楚狂歌看他。
“刚才你们说老宅不收外物。”
老管家顿住。
楚狂歌朝小圆抬手。
“去拿。”
小圆跑到书房外门把前,动作放得很轻。她先拍封条未动,又把丑小狗挂件从黄铜门把上解下来。银扣离开门把时,发出咔的一声。
下一刻,书房里传来很轻的滑落声。
不重,短促,贴着木板掉下去。
小圆停在门口。
“姐,里面掉东西了。”
老管家快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推门。
唐观开口。
“封条未拆,先记录。”
老管家的手停在封条前。
楚狂歌让小圆把轮椅推到书房门口。她低头看封条,完整。暗格开启状态封存,书房门没开。刚才的声响,从第三层里面传出来。
丑小狗挂件被取下,门把少了重量。
可暗格为什么会掉东西?
楚狂歌心里把挂件、门把、书房门、暗格旧机关连了一遍。六岁贴狗,八岁书签,门把外侧广播,黄铜老门。楚家老木工喜欢把小机关做成联动,开门、扣锁、侧板弹片,任何一个小动作都能牵到旧槽。
她看向老管家。
“管家,这次是你们书房自己碰瓷。”
老管家没有回话。
唐观确认封条边缘,拍照后让楚狂歌在门外用手杖尖轻轻拨开暗格下方露出的缝隙。封条没断,侧板仍在开启状态。
暗格最深处,纸灰被震开一点。
一枚发黄的钥匙从内壁夹层滑出来,卡在暗格底部边缘。钥匙很小,铜色发暗,钥匙牌是硬塑料,黄到接近褐色。
小圆举着手机,把镜头贴近。
钥匙牌上有四个字。
旧楼西库。
楚狂歌盯着那四个字,手里的冰袋顺着护具滑到脚踏上,水珠砸在金属边,啪嗒一声。
系统框又卡出来,这次只有一行。
【旧档案残核入口更新:旧楼西库。】
老管家的手机在这时震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没接。
楚狂歌抬起手杖,指向那枚钥匙。
“管家。”
“第七页不见了。”
“但它给我留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