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涛眉头微皱。
没想到一个承包还不够,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现在这政策还真是……
要是搁上一世,哪来这么多说道,都是先上车后补票的。
不过,他也明白,李支书能这么交底,已经是掏心窝子了。
人家可是说了,要是政策允许,得知他要盖大楼,恨不得当场就办好手续。
李支书见他犯愁,反倒笑了一声,“不过嘛,换个法子就能办。”
江涛抬眼看他。
“你不一定非得用你个人的名义嘛。可以成立一个村办企业,算是集体的摊子,你来牵头。这样一来,地还是集体的,但企业是咱村的,用自家的地搞建设,天经地义。手续报到县里,人家也认。说白了,换个壳,事就能办。”
嗯?
江涛挑了挑眉。
难怪。
难怪李支书一会儿说支持他盖楼,手续恨不得当场办妥,一会儿又说盖楼不能急。
合着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老李这是想把村集体跟他个人发展绑在一起,既能给村里弄个像样的企业,又能把自己这个财神爷牢牢拴在滨江村。
这倒是个路子。
上一世,不少早期的乡镇企业,就是这么起家的。
明明是个人在操盘,但挂的是集体的招牌,政策上挑不出毛病。
但,这做法却有个要命的问题。
公司产权存在瑕疵。
上一世,多少人因为这个栽了跟头。
企业做大了,产权说不清。
村集体说是集体的,创始人说是自己的,最后对簿公堂,闹得两败俱伤。
他不想重蹈覆辙。
但形势比人强,眼下不挂村办企业的名,办公楼就没法盖,发展就得受限。
等?
等到什么时候?
“李叔,这法子你想的?”
江涛看向李支书。
李支书嘿嘿一笑,“也不是我想的,上面本来就鼓励社队企业嘛。前些年叫社队企业,现在改叫乡镇企业了,政策正给得宽呢。你要是有心,这两天就把章程拟出来,把企业先立起来。”
江涛一时有些犹豫。
这块地,他势在必得,但怎么个拿法,却得想清楚。
是以村办企业的名义先把地占住,还是先以挖鱼塘的名义把地承包下来,等过几年政策松动了,再从集体手里把使用权转过来?
李支书既然抛出这个提议,肯定是希望他走村办企业这条路。
现在就拒绝,那后面的合作,彼此心里怕是要生嫌隙。
可就这么答应,他心里又担心。
不是担心那点钱,而是担心产权问题会被有心人利用,到时制约了公司发展。
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唉,这个分寸,不好拿捏啊。
里面的水很深。
沉默半晌,江涛心里有了计较。
现在不是跟李支书掰扯产权问题的时候,说了他也不理解,反而觉得自己信不过他。
当务之急是先把地拿下,至于用什么名义,可以边走边看。
先以农业承包的方式把地拿在手里,承包合同签了,十年的使用权就稳了。
至于办公楼,可以缓一缓,先把鱼塘挖起来,把养殖搞起来,有了实际投入和生产规模,将来再谈什么都更有底气。
而村办企业的事,不急着答应,也不急着拒绝,先拖着,看看风向再说。
心里有了谱,江涛不再纠结,抬头看向李支书。
“李叔,这样,咱先把地的事定下来。你先说说,这块地承包的话,具体怎么个算法?”
李支书见他没接村办企业的茬,也没追问,知道这事不能催,便笑呵呵地打开手里的资料。
“好,叔给你仔细算算。这两百八十亩荒地,按农业承包走,一亩一年这个数。”
李支书伸出五个手指,“五块钱。两百八十亩就是一千四,十年一万四。”
报完价,他抬眼看了看江涛,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毕竟,这价钱他没往低了报。
荒地不比良田,没什么产出,放那儿也是长草。
眼下村里一亩良田的承包费,一年也就十几二十块,荒地更不值钱,好些地方头三五年甚至分文不收,只求有人肯接手开垦。
他要真想给个意思意思的价,一两块钱一亩就够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偏偏报了个五块。
之前想着给合理价,现在却是往高了说,这里面多少存了点给村里创收的心思。
不过,也不全是为创收。
涛子现在不缺钱,一下子拿这么大一片地,难免有人眼红。
价钱定低了,往后指不定就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把集体资产白送人情。
多收这几块钱,账面上好看,对上面有交代,对下面也堵得住嘴。
不过,要是涛子愿意搞村办企业,那这承包费自然就能更低。
反正是集体摊子,左口袋进右口袋的事,到时候一两块一亩就把手续走了。
说白了,这五块钱就是做给外人看的,暗地里是保护涛子。
当然,这些话他没说出口。
江涛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阵感慨。
一年一千四,十年一万四。
这点钱,放在上一世,连间像样的办公室都租不了几个月。
可眼下八三年,一个普通工人铆足劲儿干一个月,到手也就三四十块。
一万四千块,得不吃不喝攒上三十年。
但,这笔钱换的是两百八十亩地,十年的使用权。
在江涛看来,这跟白捡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当即拍板,“行,那就这么定了。”
“好,涛子爽快!”
李支书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
旁边,李大强却拉下了脸。
“叔,您怎么报这个价?一万四,这也太多了!这荒地呀,能值一万四?”
“江老板还要搞建设,哪样不要花钱?您不照顾照顾,反倒往高了要?我不服!”
是啊!
涛子有钱,但也不能这么造啊!
铁牛几人也是脸色一沉。
不过,他们对李大强的观感,却是改观了。
这小子虽然能力不济,但起码屁股坐得正。
“李支书,是不是高了啊?”
老张忍不住开口。
在场几人也都看向李支书,等他给句话。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李支书抬手抹了把额头,只觉嘴里发苦。
这事闹的。
明明他是好心,现在倒弄得里外不是人。
“你们当我想多要?这价定低了,往后有人眼红,惹出是非?还不是涛子受累!多收这几块钱,是为堵别人的嘴,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谁眼红?”
李大强脖子一梗,“我把他眼珠子抠出来!”
“你抠?你抠个屁!”
李支书气得差点跳脚,“越说越没谱了!这话传出去,你是帮涛子还是害涛子?”
“反正这价太高了……”
李大强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不服软。
“是啊,高了。”
在场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老李,你说的那些我懂,怕人眼红嘛。”
赵老头慢悠悠开口,“可这价钱,能不能再往下落落?大伙都是一个意思,你给句痛快话。”
“这……”
李支书张了张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
“行,我说实话。这价也不是没商量的余地。要是涛子愿意搞村办企业,承包费我一两块钱一亩就能给他办。反正是集体摊子,账怎么走都行,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但……”
“李支书。”
江涛突然开口,“村办企业我没把握,这事先不急。价格就按你说的来,五块一亩,先签了。”
李支书想说的话,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得,涛子这是不愿意搞村办企业。
为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
五块一亩明明比一两块贵了及倍,傻子都知道选便宜的。
可涛子偏不。
他图什么?
图个自在?
还是信不过他这个支书?
江涛没解释。
村办企业这层壳子,套上去容易,将来想脱就难了。
毕竟,公司产权不是简单一句话就能说得清的。
现在挂集体的名,往后企业做大了算谁的?
算村里的,还是算他江涛个人的?
这种事眼下掰扯不清,将来就更搞不清了。
所以,不如多花几个钱,省得到时麻烦。
赵老头人老成精,见江涛把话封死,便没再多嘴。
其他人见此,也不再坚持。
只有李支书觉得可惜。
可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劝就没意思了。
“行,涛子,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