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滨江村码头已近次日两点。
月牙儿偏到了天边,洒下的光凉飕飕的。
渔船突突声一停,江面又恢复了死寂。
照例,铁牛和朱师傅留守渔船过夜,庄大海、王大头和李大强打着呵欠,晃晃悠悠去了旁边停着的货船。
而江涛和赵老头则沿着江边小路往家走。
夜深露重,脚下的草叶湿漉漉的,没走几步,两人的裤脚就湿了一片
“涛子,我还真没这么晚在外面晃荡过。”
赵老头拎着水烟袋,“搁在以前,这个点我要是还没回去,你赵婶能把门栓插得死死的,第二天一早还得听她念叨半个时辰。”
江涛笑了笑,“赵婶脾气是硬,但心软。赵叔你以后晚归,提前跟她说好,就说跟我在一块,她保准不骂你。”
“那是,现在我这老脸全靠你罩着。”
赵老头嘿嘿一笑,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说到底,这过日子嘛,还是得相互尊重。但有些人啊,枉为人身,干的却是畜生事,根本不把人当人看。”
江涛脚步一顿,“赵叔,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痛快了?”
“涛子,你知道我亲戚家是哪个村不?”
赵老头停下脚步,嗤啦一声,点燃水烟袋,低头抽了两口水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不知道,听你早上说是邻村。隔壁不就长兴村和九围村么,我哪分得清。”江涛如实回答。
“是长兴村。”
赵老头吐出一口烟,声音闷闷的,“宋大,就嫁在长兴村。”
“宋大?”
江涛眉头皱了皱,这名字太陌生,一时没对上号。
“宋大就是宋二的姐姐。”
赵老头将烧完的烟丝倒掉,“我也没想扯这些闲话,就是今早过去抓狗,听他们村里人闲唠,这心里有些堵得慌。”
“当初宋大是被她爹娘硬逼着嫁给长兴村徐瘸子的,换回三百块彩礼,说是留着给宋二娶媳妇。结果呢?宋二那混账把钱糟蹋得一干二净,气得老两口一口气没上来,先后都去了。”
“宋大在徐家是什么境况,长兴村的人都知道,动不动就挨打,那徐瘸子下手黑,真不拿人当人。可就是这样,宋大还惦记着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偷偷攒了几个鸡蛋,想托人送去牢里给宋二。这事被徐瘸子知道了,打得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赵老头装上烟丝点燃,又抽了一口水烟,烟雾缭绕间他继续说道。
“听长兴村的人说,这一顿打太狠,徐瘸子连郎中都没给请,就那么硬扛着……多半,是熬不过这个坎了。”
江涛没说话。
他脑子里闪过宋二那张猥琐奸诈的脸,又想起上辈子宋二伙同葛亚慧算计他,逼得林月柔带着丫头们跳了江。
他对宋二,半分同情也无。
可宋大……那个只在模糊记忆里存在过的女人,却成了这桩交易里最无辜的祭品。
“赵叔,要不,请个医生去给看看?”
江涛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
“千万别。”
赵老头立刻摇头,“涛子,这事儿咱们插手,就是惹一身骚。徐瘸子那人睚眦必报,宋二更是个狗皮膏药。咱们去请医送药,传到宋二耳朵里,他转头就能赖上你,说你觊觎他姐,或者干脆躺你家门口讹钱。这种烂泥坑,沾不得。”
江涛沉默地点了点头。
赵老头说得在理。
如今他拖家带口,手底下一帮人等着吃饭,没必要为了一个已经烂透的家庭去惹麻烦。
宋大的悲剧,根源在于她那糊涂的父母和混账的弟弟,更在于长期以来的重男轻女,以及徐瘸子的残暴冷血。
他救得了一个宋大,救不了其他类似的受害者。
“也是。”
江涛望着远处自家院子隐约的轮廓,里面有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是他必须用尽全力守护的堡垒。
“咱们不是菩萨,管不了这许多。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对这世道最好的交代。”
“谁说不是呢。”
赵老头叹了口气,“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我就怕你心软,回头又去管这闲事。这世道,好人未必有好报,但烂人总能找到借口赖上好人。走吧,回家,你赵婶估计还给我留着门呢。”
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往村里走去。
夜色更深了,只有虫鸣和远处的狗吠,衬得这归途愈发寂静。
江涛心里那点因丰收而起的暖意,被赵老头这番话吹凉了几分。
两世轮回,人心隔肚皮,魑魅魍魉太多,他得护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至于旁人的生死,他终究是顾不上了。
到了家门口,院子东南角新开的口子已经装上了竹制的大门,上面还上了把铜锁。
“涛子,快回去吧。”
“哎,赵叔,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早不用太早起来。”
看着赵老头往家走,江涛这才来到院门口。
他刚伸手碰到门板,院门便从里面一下子打开了。
林月柔站在门后,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身上。
“回来了?”
林月柔侧身让他进来。
江涛走进去,反手关好竹门,插上木栓。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帐篷里传出的细微鼾声。
“没睡还是被吵醒了?以后你可别熬夜啊,这夜里寒气重。”
“没熬夜,睡之前院门关着,幸亏将军低吼了几声,要不都没人帮你开门。”
林月柔伸手帮江涛掸了掸肩上的露水。
旁边,将军肥乎乎的身体乱扭,尾巴更是摇成了螺旋桨。
刚才还对着门外龇牙咧嘴地低吼,这会儿见是自家主人,立刻换了一副谄媚嘴脸,呜呜地撒着娇。
“小家伙。”
江涛俯下身将它抱在怀里。
将军立刻不低吼了,热情地舔着他的下巴和脸颊,湿漉漉的舌头带着一股奶腥味。
江涛无语,“这待会不洗脸还不行了?”
“将军喜欢你。”
林月柔在一旁偷笑。
抱着温热的将军,江涛长舒一口气,那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似乎散了一些。
林月柔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轻声问:“怎么了?有什么心思?”
江涛沉默了一下,将从赵老头那听来的关于宋大的事讲了出来。
林月柔听完,良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抬起头“江涛,能不能帮帮她?”
“为什么?”
江涛不想惹麻烦。
“曾经……她给过丫头们半个馒头。”
林月柔的声音很轻,但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江涛心上,“那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我和胜男她们在江边捡芦苇,饿得走不动路。宋大看见了,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掰了一半给我们。”
还有这事?
江涛愣住了。
脑海里关于宋大的印象几乎为零,他只知道她是宋二的姐姐,是个被卖来卖去的苦命女人。
他从未想过,在那段最艰难的岁月里,这个沉默的女人,竟给过他的女儿们一丝活命的希望。
这人啊,有好的有坏的,有畜生不如的宋二,就有善良隐忍的宋大。
世道错综复杂,不能一概而论。
唉。
江涛叹了口气,心中的抗拒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愧疚和责任感。
帮她,没问题,目前他完全有这个能力。
但宋二和徐瘸子那两个无赖怎么办?
怎么帮,才能不把自己搭进去,也不会让宋大之后再遭报复?
江涛站在院子里,紧锁眉头沉思。
林月柔不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陪着他。
将军从他怀里跳下来,趴在不远处,歪着头看着他。
回到屋里,林月柔打来温水,帮他洗脸洗脚。
温热的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江涛坐在床沿,思绪却飘得很远。
安置到床上躺下,帐篷外月光如水,江涛却毫无睡意。
忽然,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对啊!
目前这个时期农村还有陋习,宗族势力横行,但好歹也是法治社会啊!
这事不一定非要自己硬刚,完全可以找民警做主啊!
徐瘸子虐待致妻子重伤,这已经触犯了刑律。
宋二在牢里,更是戴罪之身。
只要把这事捅到派出所,让国家机器去对付那两个混蛋,自己只需暗中出点医药费,既能救人,又能撇清关系,还能让徐瘸子吃不了兜着走!
“月柔,”
江涛转过头,“我想到法子了。宋大可以帮。”
“好,”
林月柔轻声道,“那宋大……是个苦命的好人。”
江涛重新躺下,这一次,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看着帐篷顶,嘴角微微上扬。
乡下农村,人情蛮力大于法理,但新社会总归是有王法的,不是谁面子大,谁拳头硬谁就说了算。
这事明天一早跟李支书通个气,让他出面协调一下。
毕竟,滨江村的人在外村受欺辱,他这个当支书的脸上也无光,于情于理都应该管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