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偷袭失败,司马睿便立刻让江南水师全数出击。
此番可以说是将江南的家底都掏空了,一共二十三艘四桅斗舰尽数出动,外加无数的艨艟走舸。
一时间,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江南水师的船只。
可反观昭华这边,只剩区区三艘斗舰,一旦被围困,便是那火炮都来不及阻挡,毕竟装填弹药、引燃药引,这都是要有时间的。
可江嵩神色不改,毫无半分慌乱,只见他嘴角不屑冷哼,静静看着他们合围起来一步步逼近。
现在这情形放在江南水师一众眼中,合围之势邓毅己方占尽上风。
他们没有耽搁,立刻甩出铁链,钩锁相连,一众战船串成一片,如铜墙铁壁一般,继续稳步向前逼近——这便是他们江南水师的杀招。
此番水战的统帅正是王敦。
他站在船头,望着眼前已经连成一体的船队,心中激荡难抑——战船以铁链锁合结成水寨,这一仗,便已赢下大半!
“昭华国也未必有传说中那般可怖。说不定他们的火炮早已后继乏力,火弹都已经耗尽了也说不定。”
可他的笑声尚未落定,自己这边的船队刚刚驶入弩箭射程之内时,船底忽然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摩擦声响。
那不是凿船的声音,而是船底狠狠剐蹭到坚硬硬物的动静。
可是这片水域的水底,早就都被他们摸了个清楚,此处本是码头,水底理应空旷才对,绝不该有这般障碍物。
“都督,我们的船前进不了了!”
来报的士卒神色仓皇。
他们的船只都用铁链扣紧,一艘船前进不了,连着所有的船都无法动弹。
王敦心底瞬间涌现出不详的预感。
可是,他根本来不及说话,就见对面的船上起了火舌。
星星之火一闪而逝,一声轰然巨响在夜间的淮水上炸开。
江南一方的一艘四桅斗舰正中炮弹,船体即刻爆裂,半边的船体崩碎,碎木四下飞溅,随后慢慢浮上一层层的血水,染红了水面。
王敦厉声喝令:“弓弩手!点火,放箭!”
江南水师的士卒连忙引燃箭簇,打算以火箭焚毁对面那三艘孤零零的斗舰。
可就在火弩即将离弦的刹那,水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张张遮天巨网自江底轰然翻起,竖在两军之间。
大半的弩箭纷纷扎进粗麻网中,被生生拦阻下来。
便是有那余下的几支侥幸穿过网眼的火弩,威力早已不足为惧。
“这……这是什么东西!”
王敦望着眼前拔地而起的巨网,双目骤睁,怔在原地。
昭华这边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三艘斗舰上,各按了两门火炮,共六门火炮。
这些火炮如同有着自己的节奏一般,轮番轰击,留足了空闲的时间给炮筒降温。
江嵩这边从容不迫,反观江南水师,却被这道巨网缚住了手脚。
“快!快割断这些巨网!解开铁链,弃掉被困战船!全军向前冲!只要贴近昭华这三艘斗舰,我就不信十万水师,奈何不了这区区六门火炮!!”
王敦声音气急嘶哑。他们这番将江南所有精锐全部调到船只上,只要能靠近昭华的岸边,他就不信攻不破昭华!
被水下障碍卡住的是大型斗舰,轻便的艨艟并不受阻滞。数十艘艨艟当先猛冲上前,挥刀劈砍,将拦在前方的渔网割开。
王敦当机立断,直接舍弃了那几艘卡在江底动弹不得的斗舰,连同方才被炸得崩毁下沉的残船一并弃掉,厉声传令,催动余下战船继续向前猛冲。
火炮的进攻有局限,他早已看出来,每门火炮在发射一番后必须要降温一段时间。
王敦赌的,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档。
只要他们冲近,凭着人命去填,也总能拿下对面寥寥可数的守军。
江南水师毕竟常年在水上作战,经验十足。
虽然王敦先前对于昭华这边的判断稍有失误,但也迅速稳住阵脚,下令解开连环铁链,令各船分散阵型、独立推进,直扑昭华水岸码头。
就在江南水师倾巢压上之际,蔡隐率领数艘精锐艨艟,骤然出现在两军阵前。
望着迎面而来的江南水师,蔡隐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亢奋。这一战,他等得太久了。
蔡隐是个女儿奴,如今已与家中闺女分隔数月,想得不行。
此前他曾偷摸问过施娘子,什么时候能回去,或者接孩子们来这边也行啊。
施娘子当时给的答案就是这些江南水师尽数出战之后。
“只要这些江南水师能全面出战,一举击溃这支淮水主力,彻底扫清南岸隐患之际,孩子们南下才会没有后顾之忧。”
为此,蔡隐在心底无数次推演战局。
如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只要将这些斗舰都摁在这淮水上,他就能看见自己的闺女了!
蔡隐从容指挥各船部众引燃手中的弩箭。
自古艨艟对战,向来是看谁更结实,靠着对撞来一决胜负。
然而蔡隐与时俱进,他如今的艨艟才不看自己结实不结实,只看对面“结实不结实。”
蔡隐的部众射出去的弩箭在箭头处都绑着一枚枚小巧的火弹,火弹引信烧尽的时候,便是其爆炸的时候。
这种火弹威力较小,虽然击不沉斗舰,但是对于毫无遮挡的艨艟来说,却能直击要害。
艨艟、走舸全靠人力划行,士卒尽数暴露在船面,利用船头包着的牛皮来撞击对手。
蔡隐摒弃自己艨艟的对撞,只射出几枚火弹,一船的兵卒便再无力一战。
转瞬之间,一艘艘江南艨艟就失去战力,如同浮萍般僵在江面,随波摇晃。
此番出战,江南水师携带的艨艟、走舸数量极多,密密麻麻拥挤在江面,反倒堵塞了水道。
原本全速推进的斗舰阵型被小船阻滞,行进速度便被迫放缓。
但就是这短短的迟滞,恰好给足了昭华火炮降温蓄势的时间。
轰鸣声响彻淮水!
一枚枚炮弹精准地砸在江南斗舰之上。船壳崩裂,碎木飞溅。
王敦双目赤红,浑身气血翻涌,心底的狂妄与自信彻底崩塌。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王导说的那句“野兔成群,便能杀了豺狼么?”的真正意义。
绝望席卷周身,王敦牙关紧咬,齿间渗出血丝。
惨败这两字充满心头!
他再无半分战意,正要咬牙下令全军调转船头,撤军之时。
就见对面的三艘斗舰,终于扬起了风帆——江嵩主动出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