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春街上,原本水泄不通的人潮终于松动些许。立于屋脊上的张佳人正欲飞身下去寻心邰和杨桃,却被李逸峰一把拉住:“底下人太杂,等晚些人群散开,我们再下去不迟。”
张佳人低头思忖片刻,叹了口气,抱膝坐于屋脊上道:“这得等到何时人潮才能散尽?”
“大抵还要一两个时辰。”李逸峰也跟着坐下,望着底下比肩继踵的人海道。说罢,他瞥了眼身旁依旧笔直站立的南彦,挑眉问:“你不会打算就这么站一两个时辰吧?”
南彦没有答话,目光只死死盯着摩肩接踵的人海,眸底隐隐透出几分难言之痛。李逸峰觉出异样,用手肘碰了碰张佳人,示意她看南彦。张佳人却瞪了他一眼,抬手指着人群中的一角,道:“喏!”
李逸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恍然大悟。
底下一个灯谜摊前,立着一位英气少年与一位娇俏女子,这二人不是旁人,正是李泽林与阿肖。李逸峰看了看这两人,又瞧了眼一动不动死盯着灯谜摊的南彦,识趣地闭了嘴。
灯谜摊前除了李泽林与阿肖,其实还立着第三人,只是此人李逸峰他们并不认得,故而未曾留意。那是一位中年妇人,身着朱红色锦云纹窄袖曲裾,头上珠围翠绕,一张圆脸颇具富态,柳眉下一双杏眼,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绰约风姿。她端立在李泽林身侧,目光落在一盏莲花座彩灯垂下的布条上,轻声读道:“小人见官兵,打一字。”
李泽林循声看向彩灯,沉思片刻道:“小人见官兵会做什么?”
阿肖嫣然一笑,缓步上前,取下莲座彩灯下的布条,走到摊贩案前提笔写下了一个“命”字。李泽林望着布条上娟秀的字迹,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想到了叩首,却怎么也想不到是个‘命’字。”
阿肖回过身,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这题出得刁钻,夫君猜不出也是常理,妾身也是从前见过一回,方才凑巧记得。”
李泽林顺势紧握住她的手,看着摊位上堆叠的布条道:“还是你冰雪聪明。猜谜或是碰运气,但连解十多道难题,可就不仅是运气了。”说罢,他挽着阿肖上前,看向摊贩指了指桌案上的线香道,“我们已在香燃尽前解出了五十道题,不知我娘想要的那个镯子,可否能兑了?”
商贩一脸谄媚地赔笑:“当然!当然!”说着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只通体碧透的翡翠手镯,双手奉上,“客官,这是您的彩头,请收好。”
阿肖抽回挽着李泽林的手,双手接过玉镯,移步至那中年妇人身旁,轻柔地拉过她的手,将镯子缓缓套入她的腕间,温声细语道:“娘,这是您的镯子,物归原主了。”
妇人拍了拍阿肖的手背,面露满意之色,却睨了李泽林一眼道:“若不是你那个不省心的弟弟将我这镯子偷出去当了,如今又何须你夫妻二人到这游园会上替我赎回?从前我同你说了多少回,长兄如父,你爹常年不着家,让你好好管教他,你偏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切勿过多干涉’。现在好了,这小子偷了家中物件,学人私奔!”
李泽林似乎早已习惯娘亲的训斥,也不恼,只上前柔声劝道:“好了,娘,这些话回去再说。此地人多口杂,若叫人看了笑话,您面子也挂不住。”
妇人四下扫视一圈,果真住了口。李泽林上前牵过阿肖的手,又搀扶着母亲,三人一同没入了人海。
底下人的言谈,南彦与李逸峰运功凝神听得一清二楚。南彦立于屋脊之上,眸中的痛色愈发浓重,双拳紧握,修剪齐整的指甲直掐入掌心,仿若要嵌入血肉一般。
李逸峰看向南彦,面露忧色,小心翼翼地开口:“他们离出口近,应是要回府了,你要不要跟上去问个清楚?也许……只是误会?”
南彦沉默半晌,侧目看了李逸峰一眼。李逸峰会意,补充道:“这里有我跟佳人,你且放心去吧。晚些时候,我们在饮露楼后巷等你。”
南彦未再多言,转身跃下屋脊,疾驰而去。
此刻行近和春街出口的,不止李泽林一家,还有杨桃、卫毅之与张顾絮。
“一路走来也未见佳人和心邰二位姑娘,她们莫不是已到街尾,或是先回那处民宅了?”卫毅之看向杨桃问道。
杨桃四下环顾,微微蹙眉道:“若实在寻不见她们,我便先去宅中候着吧。”
“那我送你。”卫毅之说着,转头看向张顾絮,“顾絮,你轩辕城路熟,一人回去可有问题?”
张顾絮微怔,目光在卫毅之与杨桃身上打了个转,旋即心下了然,爽朗一笑:“卫大哥放心送杨姑娘便是。”说罢,顺着屋檐下的空隙,干脆利落地挤出了人群。
杨桃望着张顾絮离去的背影,面露忧色:“卫大哥,张状元终归是女子,你这般……”
“张家宅邸离和春街不远,况且张家世代书香,在轩辕城颇有名望,这一路之人不敢随意冒犯她,你放心吧。”卫毅之打断她,出声宽慰。
杨桃看了卫毅之一眼,又望了望张顾絮远去的方向,犹豫片刻方道:“卫大哥,苏沪城中阿沅提到的那位‘顾絮嫂子’,便是张状元吧?”
卫毅之脸“唰”地一红,偏过头去,低声急促道:“你别听那小丫头胡说,我与顾絮才不是你想的那般!”
“卫大哥,我并非有心探听,你莫误会。只是这几日你们在宫中见面时看着生疏得很,今日在这街头又显得格外熟稔,我一时好奇才多嘴问了一句。”杨桃只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赶忙解释。
卫毅之摇头,急急辩白:“杨姑娘,我与顾絮两家算是世交,自幼便相识,却绝无儿女私情。此前显得生疏,是因宫中人多眼杂,不好太过熟络。我自幼在宫外唯有顾絮这一个异姓友人,走得略近些,阿晟便总拿我打趣,这话叫阿沅听了去当了真,方才有了那般玩笑话。”
杨桃闻言,似是明白了什么,抬眸道:“卫大哥,其实这些你不必向我解释的。我们现下已出了和春街,不若你先回去,我一人也能寻得回路。”
卫毅之仍是不放心:“你初来轩辕,人生地不熟,还是我送你稳妥些。”
“卫大哥!我也能送阿桃呀!”话音未落,张佳人已从檐上轻跃而下,笑吟吟地牵起杨桃的手。
杨桃一见佳人,心下大喜,扑上前抱住她:“佳人,可算见着你了!这一路寻不见你,我快担心死了!对了……”她松开怀抱,反手握住佳人的手腕急切问道,“你可瞧见心邰了?”
佳人狡黠一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眼卫毅之,打趣道:“师姐现下正顺着人潮往街尾走呢,放心,有臭小子看着,出不了岔子!倒是你这儿,我再不现身,只怕都不知要被带去何处了。”
杨桃瞬时羞红了脸,低声嗔道:“你又同小时候一样,没个正形地拿我打趣。”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我们便在此处等师姐吧。那街上人挤人,实在没处下脚,只能等她自己走出来了。”张佳人一边说,一边将杨桃往路边安全处拉。
“卫大哥,既有佳人陪我,你便先回去吧。”杨桃连连点头,转头对卫毅之道。
卫毅之也退至路边,温和道:“无妨,我陪你们一道等。”
“对了,李公子怎的也在此处?”杨桃忽而想起佳人方才说李逸峰正照看着心邰。
“他呀,是跟南彦一道出来的。一会儿他得陪南彦走大门回去,与咱们不同路。”张佳人撇了撇嘴道。
“那南彦公子呢?”杨桃不解。
张佳人神秘兮兮地凑近她,低声笑道:“他呀?讨情债去咯!”
此刻的南彦正踏瓦而行,在高处远远跟着李泽林一家,一路潜回了将军府。将军府依旧是南彦初来时的模样,如巨兽般森然矗立。
李泽林与阿肖将老夫人送回正房,服侍她歇下后,又叮嘱了几句,便一同返回了李泽林所居的偏院。两人刚跨进院门,李泽林脚步倏地一顿,松开了握着阿肖的手,冷然望向院墙外的夜色:“跟了一路,出来吧!”
南彦迟疑片刻,自阴影中缓步踏出。李泽林与阿肖回过身,看着翩然现身的南彦,三道目光于夜色中交汇,院中死寂,皆在等对方先开口。
“南彦公子,深夜尾随我夫妻二人,有何贵干?”李泽林看向南彦,唇角虽含着笑意,眸中却透出一抹刺骨的寒凉。
南彦并未看他,目光只死死锁在阿肖身上。良久,方才涩然开口:“你二人是夫妻?”
“是夫妻。”阿肖没有闪避,迎上南彦的目光,目色凄楚。
“呵……”南彦冷笑一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阿肖,“那你那日说过的话,还作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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