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弯了弯唇，不紧不慢地开口：“孙医生，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来报到的。”
孙丽娜一听“报到”两个字，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变，声音都尖了几分：“报到？程曦同志，你知道来卫生院工作的都是什么人吗？都是正经卫校毕业的，要参加统一考试拿了证才能上岗。不是会扎几根针就能来的。”
她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正往药房走的卫生员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孙医生说得对，卫生院又不是街道诊所，哪能随便来个人就报到。”
“是啊，我们这儿连临时工都要考上岗证，更别说正式岗位了。”
“她是不是以为认识卫生院的人就能进来啊？”
孙丽娜听着周围的帮腔，下巴抬得更高了，双手把病历夹往胸前一抱，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腔调：“程曦同志，我也是为大家考虑。你说你来报到，你的卫生员证呢？你有吗？”
程曦看着孙丽娜那副义正辞严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为大家考虑”，不就是看她不顺眼，想拿编制和学历压她。
她把挎包打开，把那张盖着红章的卫生员证拿出来，举到孙丽娜面前，语气不急不缓：“孙医生，这是我的卫生员证，前几天刚考下来的，你要不要仔细看看？”
孙丽娜整个人僵住了。
她接过那本证书，翻开看了看，又翻到背面看了看，手指在证书封面上微微发紧。
怎么可能？
她侄女正经卫校毕业，前两天的考试都没过，凭什么这个资本家小姐一考就过？
旁边几个卫生员也凑过来看，然后开始小声嘀咕。
“还真是卫生员证。”
“上次考试不是很难吗，好多人都挂了实操。”
“听说这次过了的，都是十分厉害的。”
孙丽娜攥着证书的手指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想说“这不可能”，但证书上的红章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一个字也驳不回去。
程曦看着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模样，伸手把卫生员证从她手里抽回来，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调子：“孙医生，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卫生局查。现在能麻烦你告诉我，冯队长的办公室在哪里吗？”
孙丽娜嘴角抽了抽，刚想说“冯队长不在”，旁边一个卫生员已经热心地朝走廊尽头一指：“冯队长在二楼最里头那间，刚查完房回来，应该在的。”
孙丽娜那句还没出口的谎话被生生堵了回去，脸色更难看了。
她以前处处压别人一头，正经卫校毕业，舅舅是师参谋长，谁见了她不客客气气的。
可现在这个她最看不上的人，居然拿着卫生员证书站在她面前，还要跟她进同一家卫生院工作，她心里堵得慌。
程曦朝那个指路的卫生员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又看了孙丽娜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拿着卫生员证径直往二楼走去。
程曦上了二楼，在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口站定，门板上挂着“卫生队队长办公室”的牌子。
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
程曦推门进去，办公室里陈设简单，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一件深蓝色的确良外套，短发齐耳，正低头翻看桌上的文件。
“冯队长您好，我叫程曦，今天来报到。”程曦走上前，把卫生员证和报到材料放在桌上。
冯队长抬起头，目光在程曦脸上停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也跟着舒展开：“原来你就是程曦。师长夫人跟我提过好几回了，说你人长得标致，本事还大，巷子里几针就把她孙子救回来了。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
说着，她拿起卫生员证翻开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程曦一眼，脸上露出几分赞许，“这次考试难度不小，一次就过了，不错。”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入职登记表递过来：“来，先把表填了，今天就能入职。试用期三个月，不过以你这成绩，我看用不了三个月就能转正。”
程曦接过笔，在桌前坐下来，一项一项地填好表。
冯队长在旁边看着，等她写完最后一栏，拿起表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点了点头：“行了，手续齐全了。以后你就是咱们卫生院的正式卫生员了。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正式排班。”
说着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大褂递给她，“这是你的工作服，尺码应该合适，不合适再找我换。”
程曦接过白大褂，手指抚过领口那粒扣子，心里涌上一股踏实的暖意。
从今天起她也是有工作的人了，终于可以在这个年代靠自己养活自己了。
她把白大褂抖开，低头看了看，长度刚好到膝盖下面，肩膀的缝线也合适。
冯队长在旁边笑着说：“你穿上试试。”
程曦把胳膊伸进袖子里，系好扣子，走到门后那面半身镜前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大褂，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衬得她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海里忽然闪过爷爷的影子。
如果爷爷能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应该也会高兴吧。
冯队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有模有样的。”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两下敲门声。
冯队长立马抬头看过去：“进来。”
门被推开，孙丽娜走进来。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换上一副温和有礼的笑容，跟刚才在走廊里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判若两人：“冯队长，我来拿今天的排班表。”
冯队长从桌上翻出排班表递过去，顺口说：“丽娜你来得正好，这位是新来的程曦同志，以后你们就是同事了，你带她去熟悉一下新环境吧。”
孙丽娜接过排班表，转头看向程曦，笑得温温柔柔的：“程曦同志，欢迎欢迎。走吧，我先带你到处转转，熟悉一下咱们卫生院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