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仲远看他一眼:“我记得大夫说过你伤好之前不能饮酒,你腿不想要了?”
云叔淮神情讪讪,摸摸鼻子道:“这不是为了敬母亲吗?今日除夕,你们都喝酒,就我喝茶,多不合群,我少喝点,不会有事。”
云仲远还没说话,云老夫人先开口了:“行了,老二说得对,老三你腿还没好,不能喝酒,你想喝酒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还是养伤为要。”
见云老夫人都发话了,云叔淮也只得让丫鬟换了茶来。
云老夫人满意点头,看向其他人道:“今晚还要守岁呢,你们也少喝点,别喝得烂醉了。”
众人齐声应下。
大家果真没有顾忌食不言的规矩,怎么高兴怎么来。
欢声笑语伴随着筷子与杯盘的磕碰声,以及外面传来的爆竹声,构成一首烟火气十足的除夕夜曲。
云熹和云苒换了位置,坐在妘缨身边,边吃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妘缨一面吃一面安静听着,时不时回应一句,倒是难得地放松。
过了一会儿,离开的陈妈妈端着托盘又进来,托盘里放着几只缠枝银酒壶。
“老夫人,酒温好了。”她禀道。
云老夫人颔首:“斟酒吧。”
“是。”
云老夫人因嫌人多闷得慌,不喜太多丫鬟仆妇挤在屋子里伺候,屋内便只留了陈妈妈和春兰两个人。
春兰在给老夫人布菜,陈妈妈执起银壶,从云老夫人开始,挨个给大家斟酒。
“母亲,这又是什么好酒?”云叔淮用鼻子嗅了嗅问道。
云老夫人笑道:“这是鹅黄酒,是你表兄送的,说是川蜀那边的特产,产量不多,他也只得了几坛子,送了两坛给我。”
“这酒跟果酒差不多,不怎么醉人,小姑娘也能喝,但我老婆子年纪大了,喝不了多少酒,正好趁着今日除夕,给你们也都尝尝味。”
云老夫人说的表兄,就是那个远在涪州的侄子何康了。
何康虽然文才不行,但为人孝顺,每年逢年过节都少不了问候云老夫人,礼物也从不敷衍,云家三兄弟对他印象都还不错。
“原来是表兄送的,那肯定是好东西。”云叔淮是个爱酒的,无论什么酒都来者不拒,闻言眼睛亮了,祈求看向云老夫人:“母亲……”
云老夫人无奈:“行行行,看在今日除夕的份上,就放纵你一回,但你也只能喝一杯。”
现在他这般情况,能多喝一杯酒云叔淮也满足了:“多谢母亲宽宥!”
两人说话间,陈妈妈已经执着银壶斟到妘缨这边。
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云老夫人和云叔淮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她在给妘缨斟酒前,大拇指悄无声息按了下壶盖上凸起的一点。
随即才倾身给妘缨倒酒。
一壶酒到妘缨这里刚好倒完,陈妈妈将酒壶放回托盘,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换了另一只壶继续给云熹倒酒。
鹅黄酒酒如其名,在银制酒盏中呈现出鹅黄色泽,宛如琥珀。
酒味随着热气钻进鼻息,除了米香和发酵香,还带着淡雅的花果香气,清甜甘醇,绵软悠长。
然而妘缨却还闻到了一丝别的味道。
像腐草混着一丝铁锈的腥甜,极其浅淡隐秘,若非嗅觉灵敏的人,根本察觉不出来,就算闻出来了,大概也只会当做是酒的杂气
偏偏她对这种味道很熟悉。
妘缨神情平静,眼中极快闪过一丝幽光。
有意思,在云府,竟然出现了蛊毒。
陈妈妈很快给所有人都倒完了酒。
云老夫人这才开口:“今岁四丫头认祖归宗,咱们家才算真正聚齐了。”
她说着看了妘缨一眼,神情温和平静,嘴角含笑,俨然一位慈和宽厚的老太太,丝毫看不出以往和妘缨之间闹出过矛盾。
妘缨亦神情平静,一双眼清湛幽深,令人看不透内心所想。
云老夫人举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紧了紧,随即目光扫过满堂儿孙:“此一盏,先敬天地庇佑之恩,再谢祖宗德泽之厚。”
“愿吾家老幼体健神清,如松柏之常青;愿子孙勤勉,志业有成,似春苗之勃发。家和则万事兴,心齐则百福至。今夜酒同斟,屠苏共饮——来年五谷丰登,门庭兴旺,阖家安康,岁岁团圆!”
满堂齐声道:“谨遵母亲/祖母教诲!”
旋即一同举杯饮尽。
云老夫人跟着仰头喝酒,眼角余光扫过妘缨,却见她以袖掩面,根本看不到她喝没喝。
等放下酒杯,云老夫人连忙看向站在妘缨身后的陈妈妈。
陈妈妈冲她微微点头,她心头大石落下,嘴角笑意加深,拿起筷子吃菜。
妘缨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一般,拿手帕拭了拭唇角。
也无人察觉她手中的帕子很快洇湿一大片。
觥筹交错间,窗外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映得窗纸上红光点点。
一巡酒过,妘缨起身更衣,云熹跟着起身:“四姐等等我,我也去。”
两人出了花厅,往净房去,路过一旁偏厅,见阿圆正在和云熹的丫鬟采萝还有另外两个丫鬟聚在炭盆边一边烤火,一边吃着零嘴谈天说地。
“采萝。”云熹喊了声。
众人看过来,采萝连忙应了一声,放下零嘴出来,阿圆瞧见妘缨,也跟着出来。
“小姐,有什么吩咐?”采萝问道。
“我和四姐要去更衣,你给我们提灯。”
“是。”
妘缨朝阿圆招招手,阿圆上前,她在阿圆耳边低声交代几句,阿圆眼睛微微睁大。
“去吧,我等你回来。”妘缨拍拍她的肩。
阿圆暗暗吸了口气,握拳郑重应道:“是,小姐,奴婢一定完成小姐吩咐的事,保证绝不出任何差池!”
她说完便疾步出了颐寿堂。
“四姐,你让她干什么去了?”云熹眨眨眼,好奇问。
什么事值得这丫鬟这么郑重其事的?
妘缨笑了笑:“我给你们准备了压岁钱,让她帮我拿过来。”
云熹眼睛一亮,抱住妘缨的手撒娇:“四姐,你也太好了吧!”
妘缨笑着拍拍她的头。
两人从净房回来,宴席正酣,云孟青云仲远两兄弟已经有些醉了,正拉着云岱云琅几兄弟考校学问。
倒是云叔淮还清醒着,凑在云老夫人身边逗趣,徐氏殷勤地跟在一旁布菜。
乔氏和赵氏在说话。
云烨几个年纪小的早不见了身影,不知道跑去哪里疯玩,云苒和云绮不知道是不是也去净房了,席间没看到人影。
乔氏看见妘缨进来,端着酒杯上前,笑得像朵花:“缨姐儿来了,来来来,大伯母还没和你喝酒呢,咱们俩喝一杯。”
“今年你第一回在家里过年……”
听着乔氏在耳边叽叽喳喳,话题丝滑转换,打探起林元章和陆则冕跟她之间的关系,话里话外表示一家人应当互帮互助,暗示她给云孟青牵线搭桥云云,妘缨也没有不耐烦,一一回应。
“大伯母言重了,他们只是来我铺子里买过几次花罢了,是我的客人,我们除此之外,没什么其他联系。”
反正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她和他们关系一般,帮不了。
乔氏见她油盐不进,气得只能放弃了。
云熹拉着妘缨坐到角落里说话。
“四姐,我前几日和我娘去了趟赵盈月她们住的客栈。”
赵家被查抄,赵家几兄妹自然不能再住家里,他们钱财都被没收,身无分文从赵府被赶出来,差点流落街头,是赵氏看在赵老夫人对她的养育之恩上,出钱将他们暂时安置在了客栈。
等到过了年,几人就要回陈州老宅投奔赵老夫人。
赵坚虽然犯了事,但赵老夫人的诰命还是在的,几人回到陈州,虽然日子不如以前好过,但也不至于风餐露宿。
“四姐,你知道吗?我堂舅陷害李大人那些证据,竟然是赵盈月泄露出去的。”
云熹说起这件事来还觉得不可置信。
她真想看看堂舅知道自己是败在女儿手里是什么表情。
妘缨笑了笑,她当然知道,这件事甚至还有她的推波助澜。
不过云熹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云熹神情复杂道:“是赵盈月自己说的。”
赵盈月自己说的?
妘缨讶然挑眉,这她倒是没想到。
“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只听赵盈月说是赵大郎逼着她去平南侯府找陆侯爷,让她想办法……”
云熹说到这里有些难以启齿,迟疑了片刻才继续开口:“赵大郎让她想办法……爬上陆侯爷的床,哪怕给陆侯爷做妾也行,好让陆侯爷能出手照拂他,最好给他找个差遣。”
她语气极其鄙夷。
卖女求荣她听说过,卖妹求荣她倒还是第一次亲眼见。
“赵盈月不愿意,和赵大郎大吵一架,不知道怎么就说漏嘴了,赵大郎险些掐死赵盈月,要不是赵盈罗良心发现跑来云府求助我娘,赵盈月那天怕是没命了。”
妘缨微微皱眉,虽然赵盈月心肠歹毒,但赵坚是咎由自取,赵大郎此举,也太过下作。
“赵盈月怎么样了?”
云熹叹气道:“还活着呢,昨日已经离开京城了,她和赵大郎还有赵盈罗闹翻了,担心赵大郎再对她做什么,偷偷求我娘,安排她和赵大郎赵盈罗分开去陈州。”
“我娘同意了,昨日安排她离开京城了,赵大郎和赵盈罗等过了年才会离开。”
妘缨颔首,自己的儿子毁在自己的孙女手中,也不知道赵老夫人会是什么想法,赵盈月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不过她并不在意赵家人过得好是不好。
赵坚更换李满庭文书那日,赵盈月对云熹下死手那次,就注定了他们的下场。
云熹自然不知她心中想法,只叹息道:“不过我终于知道赵盈月为什么这么恨我了。”
妘缨看向她。
“因为一场误会。”云熹语气复杂:“我才知道,去年赵家出事那次,赵盈月被退婚了。”
“堂舅母在世的时候,曾给她定下了一门婚事,是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兄,不过两家没有对外公布,说是要等她及笄正式定亲的时候再公布,谁料她家里出事,她表兄家就上门退了婚。”
妘缨不解:“所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就算恨不应该恨未婚夫吗?
云熹大叹一口气,扶额:“我也是听我娘说,才知道她表兄家退了她的婚事,竟然转头就找上了我娘,给我提亲。”
“我娘也不知道他和赵盈月定过亲,但我娘没看上他家,给拒了,她那表兄恼羞成怒,在赵盈月面前挑拨离间,说我说了她好多坏话。”
云熹没好气:“赵盈月猪脑子一样,竟然还信了,我也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还是她表妹呢,都是表的,她真够可以的,信她表兄不信我。”
妘缨笑了下,亦有些无言,虽然是误会,但这并不是赵盈月能够下死手害云熹的理由。
“不过我也不介意她信不信我了。”云熹撇嘴:“反正从她对我射出那一箭开始,我们之间就没有姐妹情了。”
妘缨抚了抚她的鬓角,含笑道:“你能这样想就很好。”
云熹嘿嘿一笑,还想说什么,就瞧见阿圆在门口探头探脑。
“阿圆,这里。”她忙招手。
阿圆看向她,迈步进来,走到两人面前,将手里几个荷包递给妘缨,道:“小姐,东西拿来了。”
说着递给妘缨一个“办妥了”的眼神。
妘缨勾了勾唇表示知道了,拿过荷包,给了云熹一个:“压岁钱。”
云熹迫不及待打开,见里面放着梅花、海棠、笔锭如意等等各种形状的小小金锭。
她掂了掂,起码得有十两重,她不由张大嘴,看向妘缨:“四姐……”
这也太大手笔了吧。
妘缨一笑,凑近她耳边,低声道:“给你的比他们都重二两,别告诉别人。”
拥有她独一份偏爱的云熹嘴角快翘上天,搂着妘缨的手臂拱进她怀里:“四姐,我好喜欢你。”
妘缨抚着她的背,眼神幽幽。
希望一会儿你还能说出这句话,她在心里说道。
酒过三巡,云老夫人坐不住了,频频望向妘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