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是百姓祭祀先祖的日子。
大家都会上坟、祭祖。
中元节出生的孩子,也多少会让人忌惮。
赵嘉禾好奇起来:“那你娘会不会偷偷给你过生?”
霍既白抬头看向星空,语气很平:“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血崩而亡。”
“我父亲没见过我,我出生时,他在打仗,没等我满月,他就战死了……”
随着霍既白的话,赵嘉禾的心也一点点揪起来。
本就是中元节出生,刚出生母亲就没了,没满月,父亲又战死。
家里人都觉得霍既白是恶鬼投胎,妨害六亲,于是给了他奶娘一笔钱,直接将他丢给了奶娘带走。
奶娘的家人也嫌弃他命硬,让奶娘将他丢出去。
奶娘不忍心,另外赁了一个院子,带他到了六岁。
随后,他阴差阳错遇上了聂大元帅。
聂大元帅知道他是昔日属下遗孤,将他收去了遗孤营。
他也是在那里,被当今皇帝挑中,先做了暗卫,又成了镇抚司指挥使……
赵嘉禾听得呆住了。
满天星光下的院子里,只有回廊下的灯笼发出暖光。
暖光下的霍既白,平铺直叙地将身世说出来时,没有滇西军大将军卫征寒讲故事的能力。
可就是这种平铺直叙,却叫人听着心里更难受。
赵嘉禾眼底浮上了疼惜和怜悯。
“我陪你过生辰。”
语气很轻,却很坚定,平平地说出来,像锤子凿在霍既白心头。
霍既白没说话,定定地看着赵嘉禾。
今日赵嘉禾要进宫,是盛装打扮过的。
一身软烟罗的淡绿夏季衣裙,绣了蝶恋花的刺绣。
双环髻上,插了振翅欲飞的多宝镶嵌的赤金蝴蝶小簪,跟衣裙相得益彰。
耳环、璎珞都是成套翡翠白玉的,颜色清爽,玉质温润剔透,水头极好。
在瑶华宫第一眼看到赵嘉禾时,霍既白就觉得她今日极美。
此时暖光下,赵嘉禾的五官看着有些朦胧,双眸却仿佛映出点点星光。
他有些挪不开眼。
赵嘉禾浑然不觉,还在认真宽慰他:“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命。”
“你现在这样好,你爹娘若是知道,定会觉得骄傲。”
霍既白被她赤诚的目光灼伤,心狠狠地跳了一下,立刻挪开了视线。
后知后觉地,霍既白开始心虚。
苏轻尘教他:他要卖惨,说自己的身世。
霍既白不想对她用计,却抵不过今日突如其来的恐慌。
赵嘉禾对牛大太过信任了。
刚开始要回香河县,让她留下来时,她神色还有些犹豫,可一听是住在牛大的院子,立刻就答应住下。
那是对牛大经年累月的全然信任,才会如此。
他不知道牛大的心思还会瞒着赵嘉禾多久。
又能瞒住多久?
他更不知道赵嘉禾知道以后,是否会有变数。
苏轻尘说:“你既认定了她,就该知道,好姑娘自然招人喜欢。”
“你若不争不抢,等旁人抢走了,你错过就是活该。”
他不想错过,所以他不由自主就说了自己的身世……
虽然也想说给她听,效果也不错,嘉禾主动提出,愿意陪他过生辰。
可到底是用了心机。
霍既白又将目光看向赵嘉禾,声音软得一塌糊涂:“谢谢你。”
赵嘉禾一挥手,一副讲义气的架势。
“你太客气了。你一直很照顾我,对我很好,还特意给我送臂弩。”
“我对你好也是应该的。”
霍既白:等等……哪里不对了?
霍既白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她:“嘉禾,我从前说的话,是认真的。”
赵嘉禾茫然:“哪一句?”
霍既白眸色深沉:“我愿意等你长大,你记得给我留个机会。”
这次换赵嘉禾哽住了。
二人四目相对。
霍既白不肯挪开视线,执着地想要她说个“好”字。
赵嘉禾当然不会回应,但也不愿意先躲开他的视线——谁躲谁输。
僵持了片刻,赵嘉禾败下阵来,起身就走:“我先回去了。”
霍既白也没逼她,送了她和洪嬷嬷出门,看着她们回了隔壁院子,关上门,这才作罢。
等他洗浴完毕,准备睡觉,突然听到外面有响动,他抓剑夺门而出,却意外地看到院子里站着个熟悉的人影。
霍既白挑眉:“你怎么来了?”
牛大黑着脸:“我不来,怎么知道你想逼着嘉禾应下你?”
霍既白更惊讶:“你早就来了?”
牛大脸更黑了:“废话!她才十三岁不到!你竟卖惨,诱她可怜你!应允你?”
“你个禽兽!”
牛大鞣身而上,霍既白丢开剑接招,两个人呯呯嘭嘭好一阵,最终停手。
霍既白也不想真把关系搞僵了:“聊聊?”
牛大愤愤不平:“聊什么?”
霍既白睨他一眼:“聊嘉禾。我知道,你也对她动了心思。”
一句话,说得牛大莫名心虚。
两个人到底别别扭扭地坐了下来,低声说起了话……
隔壁的赵嘉禾对此一无所知,早已经睡得香甜。
早上醒来,赵嘉禾刚翻个身,就听洪嬷嬷说话了:“大小姐醒了?大公子叫人送来新衣裳,您要不要挑一下?”
赵嘉禾瞬间醒神:“大哥来了?”
洪嬷嬷打开大包袱让她挑拣。
赵嘉禾挑了一身轻薄透气的月白蝉翼纱抹胸,外搭一件烟柳碧交领半臂,纱料织着细碎银线菱纹,风一吹便如云絮般轻垂。
下穿水碧素罗百幅裙,裙裾裁得宽大,行走时层层纱料流转,裙边仅缀一圈浅粉茉莉刺绣。
好看也清爽,却一看就价格不菲。
洪嬷嬷一边给赵嘉禾梳个随云半髻,一边絮絮叨叨。
“大公子考虑周全,说现在天气热了,之前不知道大小姐要来住,没提前准备冰鉴,一会儿就让人把冰鉴送到屋里来……”
赵嘉禾等她梳好头,就径直往屋外冲:“我大哥呢?他在哪儿?”
话音未落,就看到一身天青色锦袍的牛大站在院子里。
银冠束发,竟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赵嘉禾由衷地笑了:“大哥这样真好看!”
牛大浅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嘉禾说好,便是好。”
赵嘉禾认真点头:“我自然不会骗大哥。”
“大哥该相看人家了,若太过简朴,我未来嫂子如何透过大哥低调的穿着,看到大哥内里的好?”
牛大的笑容僵在嘴角。
他突然理解了昨夜霍既白的感受。
面前娇俏的小姑娘一脸真诚和天真,十分为自己着想,偏就对自己没有一点男女之思。
“嘉禾今日想去哪里玩吗?正好我有空,可以陪你。”
赵嘉禾刚要说话,就听外面有人敲门。
洪嬷嬷去开门,却是一个陌生的管事嬷嬷,手里拿着一个礼盒。
“你好,我是凌霄侯府戚夫人身边的,我姓钱,请问赵小姐是住在这里吗?”
洪嬷嬷谨慎接话:“戚夫人身边的?”
“不知您今日登门,因何事找我家小姐?”
钱嬷嬷压低了声音:“能否进去说?”
赵嘉禾已经听到了:“请进来吧。”
钱嬷嬷进来先行礼,放下礼盒,再说正事:“听闻赵小姐医术高超,我家夫人想请赵小姐去瞧瞧……”
赵嘉禾看向牛大。
牛大当然知道凌霄侯:老凌霄侯是从前跟聂大元帅一起冲锋陷阵的好兄弟,如今的凌霄侯,则是袭爵的嫡长子。
外面都传,这位凌霄侯武艺不精,能力平平,眼看着凌霄侯府日落西山,京城也没几户人家看得上他们。
可牛大知道,小凌霄侯与外界传言并不相同……
牛大微微颔首,赵嘉禾也跟着点头:“好,我们这就过去。”
牛大从屋里拿出一个药箱,赵嘉禾打开一看,里面准备的东西,竟跟自己日常用的一样。
牛大提着药箱就往外走:“我送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