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推开一条缝。
看守干事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
走廊里空无一人。
“快进。”他压低嗓音,捂着肚子催促。
林阮侧身闪进革委会后厨。
后厨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油烟味。
看守干事反手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李建业下午两点回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你只有一个半小时。”
“足够了。”林阮径直走向角落的食材筐。
她弯下腰,在一堆烂菜叶里翻找。
“你找什么?”看守干事疼得直冒冷汗,“这都是食堂挑剩下的破烂。”
林阮没理他,从筐底摸出几个干瘪发黄的猴头菇。
她把猴头菇扔进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这几个干巴巴的玩意儿?”看守干事走过去,“这能治我的胃穿孔?”
“药材不在贵贱。”林阮转身走向案板,“在怎么处理。”
案板边缘,扔着一块没人要的边角料猪肚。
上面沾满了黏糊糊的胃液,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看守干事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这东西狗都不吃。”他满脸嫌弃,“食堂大师傅嫌费事,从来不做。”
“那是他们手艺不行。”林阮抓起那块猪肚。
“去烧水。”她指着旁边的煤炉,“四十度温水,别烧开。”
看守干事愣在原地。
“你敢使唤我?”他拔高了音量。
“你想疼死就站着别动。”林阮拿起一把菜刀。
看守干事咬着后槽牙,捂着肚子挪到煤炉边。
他拿起火钳,往炉膛里添了两块煤球。
水壶坐上炉子,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林阮把猪肚扔进一个大木盆里。
她转身走到调料台,抓起一大把粗盐。
接着又舀了两勺干面粉。
粗盐和面粉被均匀地撒在猪肚上。
林阮挽起袖子,双手按住猪肚,用力揉搓。
“洗猪肚绝对不能先沾水。”林阮边搓边说,“沾了水,这层粘液就洗不掉了。”
看守干事盯着她的动作。
“面粉能吸附脏东西。”林阮双手不停,“粗盐用来杀菌去腥。”
随着她的揉搓,猪肚表面的粘液和面粉混合在一起,变成灰黑色的泥状物。
刺鼻的腥臭味渐渐淡了下去。
林阮拿起一把刮刀,顺着猪肚的纹理用力一刮。
灰黑色的泥状物被刮得干干净净。
她把猪肚扔进清水盆里,反复淘洗了三次。
原本黏糊糊的猪肚,变得白净透亮。
看守干事看呆了。
“水温够了。”林阮头也不抬。
看守干事赶紧把水壶拎过来,倒进搪瓷盆里。
林阮把干瘪的猴头菇按进温水里。
“正常泡发需要两个小时。”林阮看着水面冒出的气泡,“时间不够,只能用手法催发。”
她双手伸进温水里,捏住一个猴头菇。
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挤压。
一股黄褐色的苦水从猴头菇里冒了出来。
“这黄水就是苦味的来源。”林阮把挤干的猴头菇扔进另一个清水盆,“不洗干净,炖出来的汤比黄连还苦。”
她动作极快,十指翻飞。
挤压,换水,再挤压。
连续换了五盆水。
直到挤出的水变得完全透明,林阮才停下手。
泡发好的猴头菇变得饱满柔软,像一团团白色的海绵。
林阮把猪肚捞出来,平铺在案板上。
她拿起菜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笃笃笃——”
菜刀在案板上敲出密集的鼓点。
看守干事瞪大了眼睛。
林阮连看都没看案板,手起刀落。
一整块猪肚,转眼间被切成了粗细均匀的长条。
每一根长条都是标准的两指宽。
“你这刀工……”看守干事咽了一口唾沫,“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厉害。”
“少废话。”林阮把猪肚条装进盘子。
她把洗净的猴头菇撕成小块,一点点塞进猪肚条的缝隙里。
“去把砂锅拿过来。”林阮吩咐。
看守干事这次没有反驳,乖乖从橱柜里拿出一个黑陶砂锅。
林阮把塞满猴头菇的猪肚条铺在锅底。
她走到调料台前,翻找了一圈。
“没有党参和白术。”林阮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看守干事急了,“药效是不是没了?”
“有替代品。”林阮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小玻璃瓶。
里面装着十几粒白胡椒。
她又拿过一块老姜,切了两片。
“白胡椒温中散寒,老姜暖胃。”林阮把姜片和白胡椒扔进砂锅,“效果差一点,但止痛足够了。”
她舀了一瓢清水,倒进砂锅里。
水面刚好没过食材。
“上灶。”林阮盖上砂锅盖。
看守干事赶紧把煤炉的通风口全部打开。
火苗窜了上来,舔舐着砂锅底部。
“大火烧开。”林阮盯着砂锅。
十分钟后,砂锅里传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林阮掀开盖子,拿勺子撇去表面的一层浮沫。
“关小通风口。”林阮指挥,“转文火慢炖。”
看守干事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煤球,把火压到最小。
后厨里安静下来。
只有砂锅里发出轻微的嘟嘟声。
看守干事靠在灶台边,双手依然捂着肚子。
“这得炖多久?”他疼得直冒虚汗。
“四十分钟。”林阮拉过一把竹椅坐下。
“我怕我撑不到那个时候。”看守干事顺着灶台滑坐在地上。
“撑不住也得撑。”林阮看着他,“李建业让你饿我三天,你现在放我出来,不怕他找你算账?”
“命都没了,还管什么饭碗。”看守干事咬着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看守干事坐在地上,看着林阮。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忍不住问,“一个下乡知青,怎么懂这么多药理?”
“我说了,我只是个厨子。”林阮靠在椅背上。
“李干事说你是敌特。”看守干事试探着问。
“他说是就是?”林阮冷笑一声,“他那张认罪书,连个公章都没有。”
“你胆子真大。”看守干事摇摇头,“进了保卫科,没人敢这么跟李干事说话。”
“因为我不需要怕他。”林阮看着砂锅冒出的热气,“抓我进来容易,想送我出去,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你真有背景?”看守干事半信半疑。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林阮没有多说。
二十分钟后。
砂锅盖子的气孔里,开始往外冒白色的蒸汽。
起初只是淡淡的水汽。
慢慢地,一股浓郁醇厚的肉汤味飘了出来。
这股味道极其霸道。
猪肚的肉香,混合着猴头菇特有的山野清香。
里面还夹杂着白胡椒淡淡的辛辣味。
这股香气在空荡荡的后厨里迅速弥漫开来。
看守干事坐在地上,猛地吸了吸鼻子。
他肚子里的绞痛,似乎被这股香气强行压制住了。
胃里疯狂分泌着酸水,但这次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极度的饥饿。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好香。”他喃喃自语,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冒气的砂锅。
他扶着灶台站了起来。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已经不再捂着肚子了。
“熟了吗?”他凑到砂锅跟前,恨不得把鼻子贴在盖子上。
“还差火候。”林阮坐在竹椅上没动。
又过了二十分钟。
香气已经浓郁到了极点。
整个后厨仿佛被这股奶白色的香气填满了。
看守干事急得在灶台边直转圈。
他不停地搓着手,口水咽了一口又一口。
“时间到了吧?”他第十次转头问林阮。
林阮看了一眼挂钟。
她站起身,走到灶台前。
拿起一块湿抹布,垫在右手上。
“拿碗。”林阮吩咐。
看守干事手忙脚乱地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个粗瓷大碗。
林阮果断关掉煤炉的通风口。
她双手捏住砂锅盖的提手,用力一掀。
砂锅盖揭开的瞬间,浓郁的白雾升腾而起,模糊了林阮专注的侧脸。
锅里的汤汁已经变成了纯正的奶白色。
猪肚条炖得软烂,猴头菇吸满了肉汁,在汤里翻滚。
林阮拿过大勺,伸进锅里。
她舀起一碗色泽奶白、热气腾腾的养胃汤。
碗底磕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阮把碗重重推到看守干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