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背着手站在宽敞的主灶台前。
他环顾四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破地方连个瓷砖都没有,墙皮都在掉渣。”
老赵从灰色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毛巾。
毛巾在青石案板上用力擦了两下。
白毛巾瞬间沾上了一层厚厚的黑灰。
老赵把脏毛巾直接甩在王建国的脚边。
“王书记,这就是你们公社的卫生标准?”
老赵挺着大肚子,语气里满是嫌弃。
“猪圈都比这儿干净。”
王建国吓得赶紧弯腰捡起毛巾。
“赵师傅多担待,乡下条件确实比不上省城。”
王建国拿出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我已经让人连夜打扫过了。”
老赵冷哼一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旁边那个瘦高的徒弟立刻跳了出来。
徒弟指着林阮的鼻子。
“没听见我师傅的话吗?”
“赶紧打水把这儿的破烂全部刷洗干净!”
徒弟颐指气使地指着院子里的水井。
“那边有五十斤带泥的大白菜,你去洗了。”
徒弟双手叉腰,下巴快抬到了天上。
“洗不干净,今天中午的招待餐你们谁也别想吃。”
林阮站在原地没动。
她左手轻轻托着包扎着灰布条的右手腕。
强哥一把抓起案板上那把厚背菜刀。
菜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寒光。
“你他娘的使唤谁呢!”
强哥满脸横肉因为愤怒直哆嗦。
“这是我们嫂子,你算哪根葱!”
强哥往前跨了一大步,刀尖直指徒弟的鼻子。
“再敢拿手指头指着我嫂子,老子剁了你的爪子!”
瘦猴也抄起一根粗壮的擀面杖冲了过来。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空水桶。
木桶在地上滚出很远,发出沉闷的响声。
“敢让我们嫂子洗菜,活腻歪了是吧!”
瘦猴举着擀面杖就往徒弟身上招呼。
徒弟吓得尖叫一声,赶紧往老赵身后躲。
“王书记,你看看这群乡下盲流!”徒弟大喊大叫。
“我们可是省城国营大饭店来的正规军!”
徒弟躲在老赵宽阔的后背处探出半个脑袋。
“特级厨师做招待餐,不需要这种野路子插手!”
王建国急得满头大汗。
他赶紧冲上前,死死抱住强哥拿刀的胳膊。
“强子,瘦猴,把家伙放下!”
王建国转头看向林阮,双手合十拼命作揖。
“小林同志,你受点委屈,帮帮忙吧。”
王建国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老赵听见。
“赵师傅是领导专门请来做中午招待餐的。”
“中午有大人物要来,点名要吃佛跳墙。”
王建国急得直跺脚。
“那可是佛跳墙啊,用的全是名贵海货。”
“这可是政治任务,千万不能砸了啊。”
林阮冷眼看着趾高气昂的老赵。
她心里很清楚。
现在跟老赵硬碰硬,只会搞砸领导的宴席。
到时候王建国肯定会把责任全推到她头上。
林阮微微侧过头。
“强哥,把刀放下。”
强哥咬着牙,死活不肯松手。
“嫂子,他们欺人太甚!”
强哥瞪着充血的眼睛。
“这主灶台明明是我们先占下的!”
“放下。”林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强哥只能愤愤地把菜刀拍在案板上。
刀刃砍进木头里,发出一声闷响。
林阮迈出一步,直面老赵。
“主灶台可以让你。”
老赵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伸手把玩着手里的两颗文玩核桃。
核桃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算你识相。”老赵慢条斯理地说。
“乡下丫头就该有乡下丫头的觉悟。”
林阮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油烟最重的偏灶。
“我们去那边。”
那个偏灶又黑又破,连个像样的排烟口都没有。
墙壁上挂满了常年积累的黑色油垢。
“不过,我有个条件。”林阮语气平稳。
“我们双方的食材,必须严格分开存放。”
林阮盯着老赵的脸,一字一顿。
“互不干涉,谁也别碰谁的东西。”
老赵还没说话,徒弟又跳了出来。
他跑到林阮的竹筐前,一脚踢翻了上面的盖布。
竹筐里滚出几个沾满泥巴的白萝卜。
萝卜在青石砖上滚了两圈,停在徒弟脚边。
筐底下面还压着两副散发着腥味的猪肺。
“哈哈哈哈!”徒弟指着地上的萝卜放声大笑。
“就这种喂猪的泔水料,也配叫食材?”
徒弟满脸鄙夷地踢了一脚竹筐。
竹筐翻倒,猪肺滑落到地上,沾满了灰土。
“我们师傅带的可是顶级的海参和鲍鱼!”
徒弟转身拍了拍自己带来的两个巨大皮箱。
他动作夸张地打开其中一个黑皮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干制的鲍鱼和鱼翅。
另一边是用冰块镇着的新鲜海参。
“看到没有,这才是给人吃的东西!”
徒弟越说越来劲,伸手就要去掀林阮的猪肺盆。
“你这些破烂玩意儿,可别把我们的海味给熏臭了!”
“赶紧拿去扔了,别脏了我们师傅的眼!”
一道高大的人影突然挡在徒弟面前。
贺擎野像一堵铁塔般立在那里。
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衬衫。
结实的肌肉把布料撑得紧绷。
贺擎野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随意地抛着一颗核桃。
那是老赵刚才放在桌上的盘核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手里。
徒弟吓了一跳,抬头对上贺擎野冷酷的脸。
“你……你想干什么?”徒弟结结巴巴地问。
“我警告你,打人可是犯法的!”
贺擎野一言不发。
他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
坚硬的核桃壳在他掌心瞬间碎成粉末。
细碎的渣子顺着他粗糙的指缝簌簌落下。
核桃仁被捏成了烂泥,滴落在青石砖上。
徒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惊恐地看着贺擎野那只宽大有力的手掌。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刺,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建国吓得腿都软了。
“贺……贺同志,别冲动啊!”
“滚。”贺擎野只吐出一个字。
声音低沉,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徒弟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回老赵身边。
他躲在老赵身后,瑟瑟发抖。
老赵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他指着贺擎野,手指直哆嗦。
“你敢恐吓国营饭店的厨师!”
老赵强撑着面子大喊。
“我可是领导亲自请来的,惹恼了我,你们谁也担待不起!”
林阮冷冷地打断他。
“厨艺高低,不在食材贵贱。”
林阮指着地上的猪肺。
“你做你的海参鲍鱼,我做我的猪肺萝卜。”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老赵冷哼了一声。
“好,食材分开就分开。”
老赵摆了摆手,示意徒弟去把皮箱盖上。
“真以为拿几副破猪肺,就能做出什么好菜来。”
老赵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一堆破烂,还当成宝贝了。”
老赵转身走向主灶台,开始指挥徒弟生火。
“把海参泡发,鱼翅拿出来洗了。”
林阮没再理会他们。
她转头看向强哥和瘦猴。
“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搬过去。”
强哥赶紧蹲下身,把沾了灰的萝卜捡进筐里。
强哥一边捡一边骂骂咧咧。
“什么狗屁特级厨师,狗眼看人低。”
瘦猴端起那个装着猪肺的大铁盆。
铁盆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水。
林阮头也不回地走向那个被熏得漆黑的破旧土灶。
贺擎野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来到偏灶前。
这里的排烟口堵了一半,油烟味呛人。
强哥把铁盆重重放在案板旁边。
“嫂子,这灶台火候根本不匀,怎么做菜啊?”
强哥愁眉苦脸地看着那口生了锈的铁锅。
林阮看着生锈的铁锅。
“火候不匀,就靠人力控火。”
林阮转头看向贺擎野。
“今天这口锅,得靠你来掌勺颠锅了。”
贺擎野点点头。
“你指哪,我打哪。”
林阮把左手搭在满是油污的案板上。
她目光平静,没有一丝慌乱。
林阮左手抓起一把锋利的剔骨刀。
手腕猛地发力。
当。
剔骨刀稳稳扎在偏灶的案板上,刀柄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