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阮站在大堂里。
她抬起右手,用指腹蹭了蹭墙上的荣誉牌匾。
那是省里颁发的“特级餐饮个体户”七个鎏金大字。
“收拾东西。”
林阮转过头。
“我们去县城。”
贺擎野站在八仙桌旁。
他左手攥着一块抹布。
右肩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透着血红。
听到这话,他擦桌子的动作停住了。
“公社太小了。”林阮拉开抽屉。
她拿出一个灰布包袱,将里面的大团结倒在桌上。
“二房的暗桩随时会摸过来。”
“这地方连个藏身的死角都没有。”
“真要来个硬茬子,咱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贺擎野把抹布扔在桌上。
“县城人多眼杂。”
他拉开长条板凳坐下。
“地形复杂,势力盘根错节。”
“真要动手,他们也不敢像在公社这样明目张胆。”
林阮把钱捋平。
“一千三百块。”
她把钱重新卷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够去县城干票大的了。”
贺擎野看着她包扎着纱布的右手背。
“你想干什么?”
“去盘下县城的国营饭店。”林阮拍了拍口袋。
“周经理之前跟我提过,他们饭店连年亏损。”
“县里正打算搞承包试点。”
“咱们现在手里有省里的特批通行证。”
“直接去把饭店的经营权拿下来。”
贺擎野站起身。
“我跟你去。”
“你这伤能行吗?”林阮斜了他一眼。
贺擎野左手按在腰间的剔骨刀柄上。
“杀几个人不成问题。”
林阮一巴掌拍在他左臂上。
“到了县城收敛点,我是去和气生财的。”
“不是去占山为王的。”
她转身走向后院。
“强哥!瘦猴!”
两人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强哥手里还拿着一把切菜刀。
“林老板,怎么了?”
林阮指着厨房。
“饭馆交给你们俩盯着。”
“我不在的时候,菜牌减半。”
“有人闹事就去公社找王书记。”
“强哥,地窖里的干货我看过了。”林阮指着后院。
“够你们撑半个月。”
“瘦猴,你机灵点,多去街上转转。”
“有生面孔打听饭馆的事,立刻去公社找王书记。”
“王书记吃过咱们的药膳,肯定会管。”
瘦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老板你要去哪?”
“去县城谈笔大买卖。”
林阮拿起挂在墙上的帆布包。
“守好家,等我回来给你们涨工钱。”
强哥把切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老板放心,谁敢来惹事,我剁了他的爪子。”
林阮点点头,带着贺擎野走出门外。
半小时后。
两人坐上了开往县城的破旧班车。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旱烟的混合味道。
路面坑洼不平。
班车剧烈颠簸了一下。
林阮身体往旁边一歪。
贺擎野伸出左手,稳稳托住她的肩膀。
“靠着我。”
他把林阮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林阮没有挣扎,顺势靠在他没受伤的左肩上。
“县城的水比公社深得多。”林阮看着窗外。
“国营饭店这块肥肉,盯着的人不少。”
“周经理是个软性子,撑不住场面。”
“我们这次去,不仅要拿下承包权,还得立威。”
贺擎野闭着眼睛养神。
“立威的事交给我。”
“你别乱来。”林阮警告他。
“你的身份见不得光,能不动手尽量别动手。”
“我来搞定那些牛鬼蛇神。”
贺擎野把下巴抵在她的发丝上。
“知道了。”
“你那把剔骨刀给我藏好了。”
“别动不动就拔刀。”
“这里是法治社会,不是你的特种大队。”
贺擎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只要他们不动你,我就不动刀。”
两个小时后。
班车停在县城汽车站。
林阮提着帆布包跳下车。
贺擎野紧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直奔县城主街。
国营大饭店坐落在主街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
气派的玻璃大门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林阮推开玻璃门。
大堂里光线昏暗。
十几张圆桌空空荡荡。
桌面上落了一层浮灰。
柜台后面站着三个穿着白罩衣的服务员。
她们正聚在一起嗑瓜子。
瓜子皮吐了一地。
“同志,吃饭吗?”
一个胖服务员懒洋洋地抬起头。
“今天没有肉了,只有阳春面。”
林阮走到柜台前。
“我不吃饭。”
她敲了敲玻璃柜台。
“我找你们周经理。”
胖服务员翻了个白眼。
“周经理在二楼办公室开会呢。”
“没空见客。”
林阮没理她,径直走向楼梯口。
“哎!你这人怎么硬闯啊!”
胖服务员丢下瓜子就要追。
贺擎野高大的身躯往前一挡。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胖服务员。
左手按在腰间。
胖服务员吓得后退了一步,撞在柜台上。
她闭上嘴,眼睁睁看着两人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
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林阮推门走进去。
周经理坐在办公桌后。
他双手抓着头发,面前堆着十几本红皮账本。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整个房间乌烟瘴气。
“谁让你们进来的?”
周经理不耐烦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后,他立刻站了起来。
“林老板?”
周经理绕过办公桌,大步迎了上来。
“你怎么来县城了?”
林阮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
“来看看周经理发财没有。”
周经理苦笑一声。
他跌坐回办公椅上,叹了一大口气。
“发什么财啊。”
他指着桌上的账本。
“这饭店马上就要关门大吉了。”
林阮挑起眉毛。
“省里不是刚下了文件,允许国营饭店搞承包责任制吗?”
“文件是下了。”周经理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
他喝了一口凉茶。
“但县里有些领导,不想把这块肥肉放出来。”
“他们想把饭店低价折腾给自己的亲戚。”
周经理压低声音。
“这段时间,天天有人来饭店闹事。”
“不是吃出苍蝇,就是吃出沙子。”
“昨天更过分,直接往锅里扔死老鼠。”
“厨师跑了三个,服务员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现在是天天躲在办公室里不敢下楼。”
林阮把帆布包扔在办公桌上。
拉链拉开。
一叠叠大团结露了出来。
“我来承包。”
林阮靠在椅背上。
“欠的工资我来发,跑的厨师我来顶。”
“营业额我给你翻三倍。”
周经理瞪大了眼睛。
他盯着桌上的钱,双手激动得直搓。
“林老板,你这手艺我绝对信得过。”
“你那素扣肉在省里可是出了大名的。”
“可是……”
周经理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林阮问。
“惹了不该惹的人。”
周经理走到窗前,拉上窗帘。
“城西的彪哥,你听说过吗?”
林阮摇了摇头。
贺擎野站在门边,冷哼了一声。
“一个放高利贷的地痞流氓。”
周经理连连点头。
“就是他!”
“彪哥上面有人。”
“县工商局的副局长,就是他亲姐夫。”
“他们这是串通好了,要逼我把饭店交出去。”
“我这本账上,光是彪哥带人来吃霸王餐的白条,就有三百多块。”
“他们不仅不给钱,还天天派人堵门。”
“昨天把后厨的老李头打进了医院。”
“今天又扬言要来拿地契。”
“谁敢接手,他就打断谁的腿。”
周经理转过身,看着林阮。
“林老板,你是个姑娘家。”
“这浑水你蹚不起。”
林阮站起身,把帆布包重新拉好。
“我长这么大,最不怕的就是蹚浑水。”
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周经理,你只要把承包合同签了。”
“剩下的事,我来摆平。”
周经理犹豫不决。
他咬着牙,看着桌上的合同和那包钱。
“林老板,不是我不信你。”
“彪哥手底下几十号人,个个心狠手辣。”
“你们就两个人,怎么斗得过他们?”
林阮转过头,看向贺擎野。
贺擎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左手,把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就在这时。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像是什么重物砸碎了玻璃。
紧接着是一阵女人的尖叫声。
“砸!都给我砸了!”
一个粗犷的男声在一楼大堂炸响。
“把你们周经理叫出来!”
周经理吓得浑身一哆嗦。
“坏了,彪哥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要把桌上的账本收起来。
林阮一把按住他的手。
“慌什么。”
她转身走向门外。
“我倒要看看,县城的地头蛇长几个脑袋。”
贺擎野快步跟上,走在她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一楼大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黄毛混混一脚踹翻了靠窗的圆桌。
“哐当”一声巨响。
桌上的茶壶茶碗碎了一地。
另一个瘦高个抡起铁棍,狠狠砸在玻璃柜台上。
“哗啦啦——”
柜台玻璃碎成无数片,散落在胖服务员的头上。
胖服务员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厨钻。
大堂正中央。
站着一个光头男人。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项链。
手里拎着一根带血的棒球棍。
这人正是彪哥。
“周瞎子,别当缩头乌龟!”
彪哥扯开嗓子大吼。
“老子知道你在上面!”
“给你三分钟时间,滚下来把地契交了!”
“不然老子今天就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店!”
他话音刚落,手底下的混混们纷纷叫嚣起来。
“烧了!烧了!”
铁棍敲击地面的声音震耳欲聋。
彪哥往前迈了一大步。
手里的棒球棍用力挥出。
“哐当!”
摆在楼梯口的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迎客花瓶被砸了个粉碎。
巨大的瓷片四下飞溅。
林阮刚好走到楼梯拐角处。
一块锋利的碎瓷片打着旋儿朝她的面门飞来。
贺擎野大步跨上前。
他高大的身躯瞬间将林阮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左手闪电般探出。
“啪!”
贺擎野徒手抓住了那块飞来的碎瓷片。
尖锐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掌心。
几滴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木地板上。
贺擎野松开手。
带血的碎瓷片“叮当”一声掉在林阮脚边。
他抬起头,左手反握住后腰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