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停在公社界碑旁的泥坑里。
雨刷器艰难地刮开挡风玻璃上的积雪。
刀疤脸坐在驾驶座上,掐灭手里的烟头。
副驾驶的汉子搓了搓冻僵的手。
“三爷,前面就是公社了。”
“这地方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贺家大少爷居然能在这儿熬这么久。”
刀疤脸推开车门,军靴踩进雪窝。
“少废话,干活。”
两名穿着灰布棉袄的汉子从后座钻出,腰间鼓鼓囊囊。
风雪刮过公社破败的街道,三道人影停在一家紧闭的饭馆门前。
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封条。
汉子走上前,拽了拽铜锁。
“三爷,锁死了,里头没动静。”
刀疤脸从袖口抽出一把特供军刺。
军刺通体乌黑,血槽极深,上面印着一个隐蔽的“贺”字。
他将刀尖插进锁眼,手腕一转。
“吧嗒。”
铜锁落地。
刀疤脸推开门板,迈步走进大堂。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透着一股陈旧的冷意。
他环视四周,走到柜台前。
柜台上的算盘还在,抽屉却已经空了。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张揉皱的供货单。
“红头纸,国营药铺的单子。”
汉子凑过来。
“买这么多药材干什么?有人生病了?”
刀疤脸把单子揣进口袋,径直走向后厨。
他伸手在灶台上抹了一把。
指肚上沾着一层薄灰。
“灶膛连个火星都没有,人走好几天了。”
汉子啐了一口唾沫。
“操,消息走漏了?”
“这穷乡僻壤,他们能跑到哪去?”
刀疤脸收起军刺,转身走向后门。
“去街上扒拉个活人过来。”
“动作干净点。”
汉子拉开后门,窜进风雪里。
不多时,他单手拎着一个瑟瑟发抖的村民走回来。
村民手里还死死攥着半个冻硬的窝窝头。
汉子将村民摔在堂屋的青砖地上,拔出短刀抵住他的脖子。
“别喊,喊一句割你舌头。”
村民吓得裤裆洇出一片水渍,牙齿打颤。
“好汉饶命,我家里连半粒米都没了!”
刀疤脸拉过一把长凳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扔在村民脸上。
“我不抢粮。”
“这饭馆里的女人,还有那个高个子男人,去哪了?”
村民看着地上的钱,咽了一口唾沫。
“去、去县城了!”
刀疤脸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去县城干什么?”
村民结结巴巴开口。
“林、林知青把国营饭店承包下来了,带着贺知青去当大老板了。”
汉子一巴掌扇在村民脸上。
“放屁!一个乡下丫头能承包国营饭店?”
村民捂着脸,哭着喊。
“真的!全公社都知道!她做饭好吃,县领导亲自批的条子!”
“他们现在在县城主街开了一家阮野私房菜,生意火得不得了!”
汉子冷笑一声。
“就凭他们?还承包饭店?”
“贺擎野当年在大院里多威风,现在居然靠一个女人养着。”
刀疤脸抬起手,打断手下的话。
“什么时候走的?”
“就前几天下的那场大雪,连夜走的。”
“他们带了多少人?”
“就他们俩,还有两三个帮工的混混。”
刀疤脸站起身,走到村民面前。
村民以为要放他走,刚要捡起地上的钱。
刀疤脸手起掌落,重重劈在村民后颈。
村民连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汉子踢了村民一脚。
“三爷,直接弄死?”
“留着,死人会招来公安,咱们是来办正事的。”
刀疤脸转身推开后院的破木门。
院子里堆着一小座劈好的木柴。
大雪盖住了最上面的一层。
刀疤脸走过去,踢开积雪,捡起一块木柴。
他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端详木柴上的斧头劈痕。
汉子凑上前。
“三爷,几块破木头有什么好看的?”
刀疤脸指着木柴的断口。
“这劈痕是从右上往左下斜切进去的。”
“每一块都偏左,受力极不均匀。”
汉子挠了挠头。
“这能说明什么?那小子是个左撇子?”
刀疤脸将木柴扔回柴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贺擎野不是左撇子,他从小在军区大院练的是右手刀。”
“这说明,他的右肩受了极重的伤,根本使不上劲。”
“连劈柴这种小事,都只能靠左手代偿。”
汉子一拍大腿。
“那他现在就是个废人!”
“三爷,咱们直接杀去县城,剁了他!”
刀疤脸拉拢大衣领口,大步往外走。
“他就算断了一只手,也是贺家出来的人,别掉以轻心。”
“去车里把家伙全带上。”
“天黑之前,赶到县城。”
三人快步走出饭馆,钻进吉普车。
发动机轰鸣,车轮碾碎冰层,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幕降临,风雪未停。
县城主街上,阮野私房菜的大红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大堂里热气腾腾,八张大圆桌座无虚席。
铜锅里的红汤翻滚,羊肉的香气混着药膳的醇厚,直往人鼻子里钻。
食客们划拳喝酒,吵闹声快要掀翻屋顶。
“老李,这羊肉绝了,比咱们厂食堂的强一百倍!”
“那可不,听说这汤底是加了百年老参熬的,大补!”
“老板娘这手艺,去省城开大饭店都够格。”
强哥在柜台后笑得合不拢嘴,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一共两块八毛,您拿好找零。”
“慢走啊,下次再来!”
瘦猴端着盘子穿梭在桌椅间。
“让一让,滚烫的药膳锅来喽!”
后厨里,林阮站在长条案板前,手里握着菜刀。
案板上摆着一整块洗净的牛里脊。
她手腕下压,刀锋贴着肉理切下,肉片薄如蝉翼,整整齐齐码在青花瓷盘里。
周经理端着空盆跑进来。
“林老板,外头催肉了,五号桌的客人等急了。”
林阮将切好的肉片递过去。
“端走。”
“告诉他们,急火涮肉容易老,慢点吃。”
周经理端着盘子往外跑。
“得嘞!”
林阮转身去拿下一块牛肉。
她的手刚碰到冷水盆,心脏毫无征兆地一缩。
她一把按住胸口,指甲抠进粗布衣料。
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刀刃磕在青砖上,溅起一串火星。
她扶着案板,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强哥听到动静,探头进来。
“林老板,刀掉了?没切着手吧?”
林阮摆摆手。
“没事,手滑了。”
强哥缩回头去。
林阮靠在水缸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的警报声几乎要刺破耳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漆黑的风雪。
这种感觉,比之前遇到李建业和苏红梅时,强烈了十倍不止。
就像是被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死死盯住了咽喉。
极度的危险。
致命的杀机。
而且,这股杀机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县城逼近。
周经理掀开后厨帘子走进来。
“林老板,前头还要两壶高粱酒,库房钥匙在您那儿吧?”
林阮没有回答。
她死死盯着地上的菜刀,呼吸急促。
周经理察觉到不对劲,赶紧走上前。
“林老板,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累病了?”
林阮一把抓住周经理的胳膊,指尖用力。
“去前头,把贺擎野叫过来。”
周经理被她抓得生疼,连忙点头。
“好,我这就去!”
周经理转身跑出后厨。
大堂靠门的位置。
贺擎野正拎着一块抹布,单手将一张空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
右臂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周经理急匆匆跑过去,压低声音。
“贺兄弟,别擦了,林老板在后厨叫你,看着情况不对。”
贺擎野动作一顿,直接扔下抹布。
他大步穿过喧闹的大堂,一把掀开后厨的帘子。
林阮正靠在水缸边,双手紧紧攥着围裙的边缘。
贺擎野几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灶台的火光。
“怎么了?”
林阮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你今天出去过吗?”
“没有,一直在大堂。”
“赵拐子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没有,县城很安静。”
林阮松开围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左手。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贺擎野反手握住她的手,皱起眉头。
“手怎么这么凉?”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阮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颤。
“贺擎野,京城的人……可能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