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阮走到前堂大门边。
她踮起脚尖,一口气吹熄了屋檐下的两盏大红灯笼。
火光骤灭。
整间饭馆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与死寂。
风雪声在门外显得越发凄厉。
贺擎野拎着一截生锈的铁链,大步穿过大堂走向后院。
他把后门的两扇木板拉拢,铁链在门环上绕了两圈,虚虚扣上一个死结。
从外面看,门锁得死死的。
只要用力一撞,铁链就会立刻脱槽。
他转身回到前门,抬手握住那根粗壮的顶门杠。
木杠被他往上推了三分。
门栓处于半脱落状态。
“前门松了。”贺擎野拍掉手上的木屑,“只要一脚,大门保准敞开。”
林阮转身走向空荡荡的后厨。
强哥和瘦猴跟了进去。
灶台冷透了。
林阮蹲下身,从灶膛最深处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子。
箱盖掀开,一股极其呛鼻的辛辣味直冲天灵盖。
瘦猴连打三个喷嚏,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两大步。
“林老板,这是什么玩意儿?这么冲!”
林阮拿出一个粗瓷大海碗,重重磕在案板上。
“半斤陈年朝天椒磨成的细粉,专门留着对付硬茬的。”
她从箱底又摸出两个油纸包,扔在桌上。
“砌墙剩下的生石灰,还有两斤七十度的烧刀子。”
林阮动作利落,撕开油纸包,将生石灰一股脑倒进粗瓷碗。
朝天椒粉紧跟着倒了进去。
她抓起一根擀面杖,在碗里快速搅拌。
红色与白色粉末迅速混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辛辣味混杂着石灰的燥气,在空气中轰然炸开。
强哥揉了揉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林老板,你这手艺,做菜香死人,配毒药也能呛死人啊!”
林阮将高度酒倒进一个小号喷壶,压了两下喷头。
“厨子最懂调味,也最懂怎么毁掉人的味觉和嗅觉。”
“强哥,去把墙角的五个薄皮陶罐拿过来。”
强哥快步走过去,抱来五个肚大口小的空陶罐。
林阮用漏斗将混合粉末均分进五个陶罐里。
“这叫防爆催泪粉。”
她拍了拍陶罐边缘的粉尘。
“石灰遇酒气会迅速发热膨胀,加上朝天椒的极致辛辣。”
“只要陶罐碎裂,粉尘能在三秒内覆盖整个前堂。”
“吸进去一口,肺管子就像被刀刮一样,眼泪鼻涕全得下来。”
贺擎野走进后厨,单手拎起五个陶罐,掂了掂分量。
“轻重刚好,砸下去必碎。”
他顺手扯下挂在墙上的五根麻绳,分别绑在陶罐颈部。
“交给我。”
贺擎野拎着陶罐,大步走回前堂。
林阮跟了出去,站在柜台边抬头看他。
“主梁离地三丈,要不要搬梯子?”
贺擎野把麻绳咬在嘴里,腾出双手。
“用不着。”
他走到正门门楣下,双腿微曲,脚尖点地猛地发力。
军靴在青砖上蹬出一声闷响。
高大的身躯如大雁般拔地而起。
他单手攀住满是灰尘的主梁,腰腹收紧,翻身上了房梁。
动作行云流水,木梁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贺擎野将三个陶罐悬吊在正门上方最受力的地方。
另外两个陶罐分别挂在八仙桌正上方。
麻绳的一端被他精准地系在门栓的牵引线上。
只要大门被暴力踹开,牵引线就会拉断麻绳。
陶罐会瞬间砸在青砖地上。
贺擎野松开手,轻巧落地。
瘦猴抓了抓头皮,满脸担忧。
“林老板,贺爷,万一那帮孙子不进门呢?”
“他们手里可是有三大桶柴油。”
“要是直接在外墙上泼油点火,咱们这陷阱不就白瞎了?”
林阮拍掉手上的粉尘,转头看向强哥。
“强哥,告诉他,外头现在的墙是什么做的。”
强哥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
“猴子,你当老子刚才去后巷是去撒尿的?”
他拍了拍沾满黄泥巴的棉袄袖口。
“我带人把后院那三口大缸里的水,全和成了黏土稀泥。”
“六床破烂旧棉被在泥浆里滚透了,结结实实贴在外面那层木板墙上。”
强哥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厚度。
“外头现在冻得跟铁板一样,敲上去当当响!”
林阮接过话头,语速极快。
“湿棉被加泥浆,是最好的阻燃隔热层。”
“他们在外墙泼油,只会烧起漫天浓烟,根本引不燃里头的木头。”
“烟一冒,火势起不来,他们自己先被呛得受不了。”
“为了完成点火任务,他们必定会踹门进屋泼油。”
瘦猴恍然大悟,重重拍了一下大腿,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这叫请君入瓮!”
贺擎野走到柜台后方。
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三把磨得雪亮的剔骨尖刀。
刀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将两把刀反插在后腰的皮带里,卡得死死的。
最后一把握在右手中。
贺擎野抬起右臂,手腕猛地翻转。
剔骨刀在指间挽出几朵刀花,带起尖锐的破风声。
他五指骤然收紧,握住刀柄,猛地朝前一刺。
“噗!”
刀尖精准扎入柜台边缘的实木中,直没至柄。
木屑四溅。
贺擎野的右臂肌肉块块隆起,青筋如虬龙般凸显。
没有丝毫迟滞。
没有半分痛感。
那条曾经被军刺贯穿的右臂,已经彻底恢复了巅峰战力。
贺擎野拔出尖刀,随手搁在账本旁。
“手感正好,今晚够宰几头畜生了。”
林阮看着他那条充满爆发力的手臂,悬着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
“强哥,瘦猴。”
贺擎野转过头,下达指令。
“带上家伙,去后厨地窖入口藏好。”
强哥从门后抄起两根裹着铁皮的粗木棍,扔给瘦猴一根。
“贺爷放心,只要前堂一乱,我和猴子立刻从两边包抄。”
“谁敢往后院跑,老子敲碎他的膝盖骨!”
两人握紧铁皮棍,猫着腰钻进后厨,隐入地窖入口的黑暗中。
前堂只剩下林阮和贺擎野两人。
林阮走到柜台后,靠在墙角。
贺擎野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刚好挡住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两人屏住呼吸。
整座饭馆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风雪呼啸。
墙上的老式机械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当——”
挂钟沉重的铜摆撞击在边缘。
十一响。
子时已到。
几乎在钟声落下的同一瞬间。
长街尽头的巷口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异动。
大片积雪被踩踏发出的咯吱声。
凌乱,急促,且被刻意压抑着。
黑压压的人影,正借着风雪的掩护,朝阮野私房菜馆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