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半。
前厅的木门已经落下粗重的木制门闩。强哥和瘦猴连洗脸的力气都挤不出来,直接瘫倒在后院的东厢房里。震天的呼噜声穿过木窗棂,在安静的后院里来回冲撞。
林阮搬了一把矮竹凳坐在土灶旁边。
灶膛里的明火早就熄灭,残存的炭灰往外透着些许余温。她卷起左手的粗布衣袖,露出右边明显泛起红肿的手腕。一整天都在控制五口半人高大砂锅的火候,长柄木勺在粘稠的干货汤底里不停搅动,高强度的重复动作让她的腕骨关节酸痛到了极点。
贺擎野提着一把铁皮水壶从水井边大步走过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干净的宽口木盆,热腾腾的白气在初秋的夜风里向上飘散。他把木盆稳稳放在林阮脚边,顺势单膝着地蹲在她面前。
“手伸出来。”贺擎野嗓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水太烫了,放凉一点再洗。”林阮盯着木盆里翻滚的热气,没有动弹。
“井水太凉,不能用。”贺擎野直接伸出宽大的手掌拉过她的右手,动作强势却压制着力道;他把她的手腕慢慢按进冒烟的热水里。
滚烫的水温迅速包裹住酸痛的关节,林阮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肩膀。贺擎野没有松开手,两根长着粗糙老茧的手指按压在她的腕骨处,顺着经络的走向一点点用力揉捏。
“力道重不重?”贺擎野垂着头,目光停留在泛起波纹的水面上。
“还行。”林阮看着两人在水下交叠的手,“明天还要加量,五口锅根本不够用。老梁送来的干货能支撑半个月,但客流量还在往上翻。”
贺擎野的大拇指重重按在她的穴位上,指腹的粗糙感带起一阵奇异的电流。“明天我来搅锅,你站在旁边看火候。”
“那木勺有五六斤重,加上几十斤汤水的阻力,你把握不好搅拌的频率会把黄花菜搅烂。”林阮立刻反驳。
“我看了你一整天。”贺擎野把她的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上,继续揉捏手心,“当归和党参先下,大火沸腾十分钟后加香菇,最后放黄花菜和枸杞。我看一遍就能记住。”
林阮看着他结实小臂上盘扎的肌肉线条,没再开口拒绝。
后厨陷入了一阵长久的安静。昏黄的灯泡悬挂在斑驳的屋檐下,投射出两道紧紧挨着的影子。热水的温度顺着皮肤渗入骨血,驱散了整日的疲惫,一种极致的温情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早上七点,阳光重新铺满红旗大街的十字路口。
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平稳地停在阮野私房菜的台阶下面。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微胖男人走下车,手里盘着两枚油亮的山核桃。两个穿对襟褂子的汉子从轿车后备箱里抬出两个半人高的巨型花篮,上面的红绸带在风中哗哗作响。
林阮正站在柜台后面清点今天预留的零钱。
贺擎野靠在大门外的红砖墙上,手里拿着那把短柄斧,正对着一段粗榆木劈砍。
微胖男人走到台阶前,停在距离贺擎野三步之外的位置。
“这位兄弟身手了得,昨天用一把斧头就镇住了街面,真是后生可畏。”微胖男人熟络地打起招呼。
贺擎野连头都没抬,斧刃精准劈开榆木,木块骨碌碌滚落到男人的皮鞋边。“吃饭去后面排队,还没到营业时间。”
男人身后的汉子面露不忿,刚要上前一步,就被男人伸手拦住。
“老朽不是来吃饭的。”男人跨上台阶,走进大厅,径直来到柜台前,“我是南区餐饮商会的会长,姓高。”
林阮把手里的零钱锁进木抽屉,拿起毛巾擦了擦手。“高会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我们这小门小户,可交不起昨天马干事提的那笔巨额入会费。”
高会长双手抱拳,连连作揖。“老板娘这话说得折煞老朽了。昨天的事完全是个误会,马干事那小子平时就喜欢狐假虎威。我已经让人卸了他的差事,把他彻底赶出商会了。”
林阮扯过一块干净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桌面。“那真是可惜了。昨天全城的菜农差点把几百斤大白菜倒进护城河里,我还以为这是高会长亲自下的封杀令。”
高会长干咳了两声,掩饰脸上的尴尬。“手底下人办事没有分寸,让老板娘受惊了。今天老朽特地备了两个薄礼,专门来贺阮野私房菜开业大吉。”
他转头冲着门外的汉子招手,拔高嗓门大喊:“还不快把花篮抬进来!”
两个汉子吭哧吭哧地把花篮摆在大门两侧。巨大的花篮上写着“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八个烫金大字,落款正是南区餐饮商会。
强哥刚好从后院端着一盆洗好的木耳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整个人愣在原地。昨天还叫嚣着要断他们生路、一根葱都不准卖的商会,今天居然由会长亲自上门送花篮赔罪。
“高会长太客气了。”林阮把抹布搭在肩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这花篮我们收下了。既然是个误会,昨天的事就翻篇。”
高会长搓了搓手,试探性地往前凑近了一步。“老梁主任那边,听说老板娘也走动得很勤。大家都是给公家办事,以后免不了互相照应。”
“梁主任清正廉明,我们只是按规矩交纳租金。”林阮抬起头直视他,“会长如果想打听转运站的内幕,不如直接去办公室找老梁。”
高会长吃了瘪,识趣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那这南区商会的规矩……”高会长试探着问。
“我们不碍商会的道,商会也别管我们怎么做买卖。”林阮直接打断他的话,态度强硬且明确,“南区的地盘大家各凭本事赚钱。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高会长转头看了一眼门外依旧在劈柴的贺擎野,又看了一眼林阮淡然的面庞。他很清楚,这对男女不仅有逆风翻盘的商业手腕,更有随时掀桌子的强悍武力。继续硬碰硬,商会捞不到半点好处。
“老板娘快人快语,老朽佩服。”高会长再次拱手让步,“以后阮野私房菜在南区,完全不受商会规矩限制。有用得着老朽的地方,随时派人来知会一声。”
高会长没有多做停留,带着两个手下匆匆走下台阶。黑色轿车发动引擎,很快消失在街头。
强哥放下水盆,跑到门边摸了摸花篮上的红绸。“阮姐,这老头彻底认怂了!咱们这是在南区真正立住脚了。”
门外传来一阵板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声音。昨天卖菜的老刘推着一车水灵灵的青菜停在门口。
“强哥!今天刚从地里摘的菠菜和水萝卜!”老刘大声吆喝,“全按平时市价走,绝对不加一分钱!”
强哥得意地冲瘦猴挑了挑眉,大步走出去验菜。商业危机在无形中土崩瓦解。
“别高兴得太早。”林阮转身走向后厨,“商会图的是钱,见风使舵是他们的本能。真正麻烦的,是那些不要命的。”
贺擎野把劈好的木柴抱进后院,在林阮经过时停下脚步。“赵拐子安排的暗哨中午就能全部到位,这栋楼前后左右都会有人死盯着。”
街道斜对面,红星旅社二楼的一扇破旧木窗后面。
窗帘被掀开一条极细的缝隙,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穿透清晨的薄雾,死死盯着红砖楼的门口。男人手里把玩着一把带有毒狼标记的纯钢军刺,利刃在透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光。
他松开手里的窗帘,转身走向屋内的阴影深处。目标身份已经彻底确认,真正的杀机才刚刚在红旗大街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