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要是那边再打电话来,你就让他们留个号码,我回头打回去。或者你直接来喊我也成。”
许穗的声音轻轻的,有点沙哑。
“行,你放心,大姐记住了。”
大姐收了碗筷,笑了笑,“那你早点歇着,我先下去了,有事儿喊我。”
许穗点点头,目送大姐离开,对她挥了挥手。
门轻轻合上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紧不慢地敲着梧桐叶子。
脑子里又浮出那封被她扔给指导员的信,不知道顾时宴签了字没。
知道自己走了,会不会看懂她铁了心要离婚?
她闭了闭眼,把这些念头统统赶出去,低头继续看手边的医书。
可那几行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索性不看了,躺到了床上。
身子一沾床,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和不适便翻涌上来。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咽口水都疼,身上一阵阵发烫,骨缝里酸得厉害。
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许穗睁着眼,盯着白墙看了好几秒。
喉咙里翻涌着一股腥甜,头重得像灌了铅。
门被敲响了。
顾时宴来了?
她撑着拐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着,脸色肯定好看不到哪儿去。
算了。
体面也好,狼狈也罢。
反正她是来离婚的。
门拉开。
门口站着的人却不是顾时宴。
是昨天送她回来的司机小李。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便装,手里拎着个医药箱子。
门开的瞬间,小李显然愣了一下。
面前的许穗披着一件半旧的衣裳,头发松松拢在肩后,几缕碎发贴着苍白的脸颊。
晨光从走廊那头斜照过来,落在她脸上,那层病态的苍白底下,竟透出一种瓷器般脆弱的干净。
难怪能让常年高冷的参谋长动了凡心。
他迅速把目光移开,耳根子有点发红,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许同志,早啊,没吵到你吧?”
许穗见到来人,愣了一瞬,才侧身让了让:“没,你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我就是送点东西过来。”
小李蹲下来,把医药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一股药膏的气味散开来。
“同志,这些都是利于你伤口恢复的药,上面都标了用法,你记得按时换药啊。”
许穗看着箱子里一排药瓶,种类齐全。
眉头蹙起:“同志,请问是谁让你送来的?”
小李含含糊糊道:“就是有人让我送一下,你别问了,我就是个跑腿的。”
“是顾时宴让你来的吗?”许穗不甘心。
小李抬起头,张了张嘴。
“就是他吧!”
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大姐拿着笤帚和早餐大步走过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着小李,那眼神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
小李往后退了半步,“啊?”
“你就是那个负心汉是不是?”大姐一把揪住小李的袖子,另一只手的巴掌就招呼上去了,啪啪打在他胳膊上。
“好你个没良心的!媳妇儿伤成这样,你连个面都不露,昨天还让她一个人冒雨回来,现在还有脸过来?”
“大姐!大姐我不是啊!”
“还敢说不是?多漂亮一个小姑娘,千里迢迢来找你,你就这么对人家?心怎么这么黑!我要去部队举报你作风不正!”
“大姐,大姐,你冷静啊!”
小李无辜挨打,又不敢还手,脸颊急得通红,只能拿眼神向许穗求救。
许穗连忙出声:“大姐,大姐,他真不是!”
“不是?”大姐更气了,头也不回,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那这种男人更可恶了!媳妇儿受伤了不闻不问,只会派人来送东西?自己没长腿的?”
她越说手下的动作越快,手中的笤帚都抡圆了,照着小李的脸就砸了过去。
小李一缩脖子。
笤帚脱了手,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径直朝楼梯口飞去。
啪的一声。
不偏不倚,砸在来人身上。
走廊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宋修远站在楼梯口,一只脚还踩在上一级台阶上,另一只脚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笤帚正挂在他肩膀上,几根高粱穗子戳着他的下巴。
小李最先反应过来,趁大姐愣神的功夫,一把挣脱她的手。
“许同志,药膏记得擦,一天两次别忘了!那个止疼的药片要少吃!”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大姐这才回过神,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尴尬,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
声音都矮了半截:“宋指导员,对不住啊,我是要打那个负心汉的,没想到打到你了……”
宋修远从肩膀上取下笤帚,面色平静地递过去:“没事儿。”
毕竟这个口中的“负心汉”,也是他手下的兵。
替他挨一下,也不算什么。
许穗盯着楼梯口的宋修远,皱了皱眉。
怎么就他一个人来?
顾时宴呢?
离婚这么大的事,也打算派个人来打发吗?
大姐干笑两声:“宋指导员,你来干什么的呀?要安排住处吗?”
“不是,我找许同志说点事儿。你先去忙吧,有事儿会叫你。”
“好嘞。”
大姐应了一声,把早餐往许穗手里一塞,转身下了楼。
许穗率先转身进屋,要给宋修远泡茶。
宋修远连忙出声:“不用不用,小许同志快坐,我有事儿和你说。”
许穗想着应该是离婚报告的事,便先落了座。
身子一挨椅子,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疼就涌了上来。
她悄悄攥了攥手心,让自己坐直了些。
宋修远沉吟了一下:“许同志,关于你和小顾的关系,我已经了解了。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想法,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没什么委屈。”许穗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就是实在不合适,所以想离婚。”
宋修远叹了口气:“小顾心里是有你的,只是他不善言辞。这些年他身边没有别的姑娘。”
“虽说时至今日都没有回去过一趟,但他肯定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
许穗的手指忽然收紧了。
“你说什么?”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宋修远,“时至今日都没回去过一趟?”
宋修远被她看得一怔,点了点头。
许穗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想起那夜的旖旎,想起那个人的体温,想起耳边低沉的呼吸。
眼前忽然一阵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