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安静了两秒。
陈玲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哪个副厂长?”
“管生产的,姓孙。”
“他闺女多大?”
“好像二十,比我小两岁。”
“长什么样?”
“……没见过。”
“做什么工作的?”
“好像在供销社。”
“家里几口人?还有没有别的兄弟姐妹?”
杨丰满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头皮发麻。
“娘,人家就提了一嘴,我还没答应”
“那你还等什么?!副厂长的闺女!供销社的!这条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杨丰满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说了。
陈玲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那双手搓着,嘴里念叨个不停。
她转过身,手指点着杨丰满的鼻子,“你给我听好了。人家厂长看得起你,主动提这事儿,那是你的福气。你要是敢不当回事……”
“我没说不当回事。”
“那就赶紧约人家姑娘见面!见完了,觉得行,你就带回村里来让我瞅。”
杨丰满把那口气往外推了推。
“娘,这事不能急。人家副厂长只是提了一句,我要是上赶着,反倒让人家觉得咱……”
“什么上赶着?该主动就主动,拿着端像什么话?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盯着人家姑娘?副厂长的女儿,想说亲的能从厂门口排到大街上。你要是磨磨唧唧的,黄花菜都凉了!”
杨丰收在角落里憋着笑,埋在碗里不敢抬头。
杨丰满拿眼剜了他弟一下,那嘴角抽了两抽。
“行,行。我找机会跟人接触接触。”
“这还差不多,记住,第一回见面穿利索点。上次你婶子从城里给你带的那件衬衫,洗干净了穿上。别穿你那身工装,油了吧唧的。”
“知道了。”
“还有,人家姑娘要是愿意跟你处,过年你就带回来。我得亲眼瞧瞧。”
而此时,四九城,杨兵这阵子忙的是另一件事杨敬。
杨敬跟他一起冶金工业部,杨兵马上就要调走了,走之前,他得把这根线给杨敬牵上。
樊组长那儿,他去谈了一回。
“杨敬?技术科的?我有印象,去年厂区管线改造是他跟的吧?”
“是他,管线改造那个方案,原始图纸是他画的,现场也是他盯的。三个月没出过一次差错。”
樊组长把考核表翻到末页,那上头的评分一栏写着优秀。
“能力是够的,但你知道,技术科副科长的位置,盯着的人不止他一个。”
“我知道。”
杨兵把身子往前倾了两分,“但其他人是盯着位置,杨敬是干着活儿。这两样东西摆在一块儿,组长您比我看得清。”
樊组长把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行。我跟技术科那边打个招呼,下个月考核期一到,让他报个材料上来。”
杨兵点了下头,起身,“谢了,组长。”
“谢什么?你把自己的事想清楚才是正经。”
杨兵没接话,出了门。
三天后,技术科那边传来消息,副科长的考核名单里,杨敬的名字排在第二位。
排第一的是王瑞,技术科科长的小舅子。
但杨兵不急,王瑞那人他了解,业务水平稀松,靠关系塞进来的,真考核起来经不住翻。
果然,考核期还没过半,王瑞在车间巡检的时候出了纰漏一份安全报告里的数据造了假,被上头抽查逮了个正着。
不用杨兵动手,这种人,迟早自己把自己埋了。
杨敬顺理成章顶了上去。
消息传下来那天傍晚,杨兵收拾完桌上的东西往外走,在楼道口碰上了杨敬。
“一起走?”杨兵冲他抬了下巴。
杨敬把杯子往腋下一夹,跟上了他的步子。
两个人出了大楼,沿着厂区外头那条梧桐道往南走,五点多钟的太阳已经矮了,光线斜地打在路面上,拉出两条长影子。
走了半条街,杨敬先开的口。
“小叔,副科长的事……是你帮的忙吧。”
杨兵没否认,也没承认。
“你自己干得好,跟我没关系。”
杨敬把嘴抿了一下,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我听说了一件事。”
杨兵侧了下头。
“说是上头要给你升职?接樊组长的班?”
杨兵的眉头动了一下。
杨敬也知道了?
这消息传得倒是快,樊组长跟梁主任谈的那些话,不过十来天的工夫,底下的人就嗅出味儿来了,单位就是这样,没有不透风的墙。
“小叔,你真不考虑了?组长那个位置,多少人挤破头想坐。你……”
“不坐。”
杨敬的嘴合上了,那搪瓷杯在腋下夹紧了些。
安静了几步路。
“那你到底要去哪儿?”
“还没定,看有什么合适的。”
杨敬的脚步又慢了,这回不是犹豫,是在酝酿什么。
“小叔,要是你走了……我也想走。”
杨兵的步子停住了。
他转过身,拿眼看着杨敬。
杨敬站在原地,那张脸被斜阳照了半边,另外半边在阴影里,表情很认真。
“你留在技术科,有上升空间,有发展前途,你跟着我走,图什么?”
“你走了,我一个人在这儿,没意思。”
杨敬把这话说得很直。
杨兵把他那张脸盯了两秒。
这小子,死心眼。
杨敬不是那种会拍马屁、搞人情世故的人。
他跟杨兵处得来,是因为杨兵也不搞那套,两个人都是干实事的性子,凑一块儿省心。
但省心归省心,不代表能一直绑在一起。
“杨敬,我虽然调走了,但不是死了。你这边有事,随时找我,一句话的事儿。”
杨敬跟上来,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怕没人帮忙……”
“你现在刚提了副科长,正是往上走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你要是撂挑子,前头那些铺垫全白费了。你自己想想,值不值。”
杨敬的步子顿了一拍,“你让我好好干,可你自己呢?”
杨兵扭头看了他一眼。
杨敬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带着股说不清的无奈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跟你不一样,我懒。”
杨敬的嘴张了张,那双眼里的无奈更浓了,他太了解杨兵了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拿定了主意,九头牛拉不回。
“行吧。”
“副科长的待遇涨了没?涨了就请我吃顿饭。”
“……当然,走吧。”
两个人的影子在梧桐道上越拉越长。
……
日子接着往前走。
入了秋,一个消息从上头传下来,像一阵风似的,吹遍了大街小巷。
上山下乡,不再强制。
这搁在两年前,谁敢想?多少家庭的孩子被送下去,十七八岁的年纪,背着铺盖卷往穷乡僻壤一扎,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杨兵那天是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听见的h隔壁桌两个中年人在嘀咕,声音不大,但关键几个字飘了过来。
“……上头发了文件……不强制了……可以自愿……”
“真的假的?我家那小子在陕北插了三年队……”
“千真万确,我二姐夫在街道办,亲眼见的红头文件。”
杨兵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不强制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在乡下熬了一年两年三年的知青们,终于看见了回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