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那会儿正蹲在自个儿院里,拿铅笔头在一张废报纸背面算账。
空间里的物资,粮食、肉、油攒了小半年了。
明年经济一旦恢复,这些东西不值钱了。供销社的货架重新摆满的那天,黑市的价格就得腰斩。
现在出手,能翻三倍,再拖两个月,连本都回不来。
他把报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起身,该动了。
城东那片黑市,杨兵以前跑过两回,他到的时候天刚擦黑,胡同口蹲着个年轻人,嘴里嗑着瓜子,眼珠子上下扫了杨兵一遍,“干嘛的?”
“找你们管事的谈笔买卖。”杨兵把手揣在裤兜里,脚步没停。
瘦猴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站起来了,那胳膊横在杨兵身前,“管事的?你谁啊?张嘴就要见管事的?”
“我手上有一批粮食,量大。想跟你们老大直接谈。”
瘦猴的嘴角往上歪了歪,那笑里头带着股子不屑,“量大?多大?”
“你带不动的那种。”
“得了吧哥们儿,知道多少人来这儿吹牛逼吗?张嘴就量大量大,兜里摸出来三斤地瓜干。我们老大忙得很,没工夫见闲人。”
杨兵的脚步停住了,他拿眼盯着瘦猴那张脸,那目光里的东西让瘦猴的笑僵了半拍。
“最后一回,帮我通报一声。”
瘦猴把嘴唇舔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但那横在胡同里的架势没松。
“我说了,不行。你要卖散货,去里头找老四。要见老大没门。”
杨兵把那口气从鼻子里放出来。
算了,跟看门狗废什么话。
他转了身,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回走,瘦猴在身后嘟囔了一嗓子:“什么玩意儿……”
城西。
骑了大半个钟头,穿过两条大街拐进一条窄巷,杨兵把自己的车往墙边一靠,进了棚子。
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件油渍麻花的工装,胖子抬头扫了他一眼。
“修车?”
“找你们管事的,手里有批粮食和肉,量不小,想面谈。”
胖子手里那扳手停了。
那双眼从杨兵脸上移到他身上,又移到他那双手上没拎东西,也没背包。
“多大量?”
“粮食三千斤,肉一千斤出头。”
胖子站起身,那块头比坐着的时候大了一圈,往棚子深处走了两步,冲帘子后头喊了一声。
“二哥!有人找。”
帘子掀开,出来个三十来岁的精瘦男人,剃着板寸,两道眉压得很低,那双眼扫过来的时候带着股审度的劲儿。
“谁?”
胖子冲杨兵一努嘴。
板寸走过来,站在杨兵面前,上下打量了两遍。
“在哪儿?”
“不在身上,东西搁在一个地方,你们老大要是有兴趣,我带人去验货。”
板寸的眼皮跳了一下,这可不是小数目,搁在这年头,够养活一个车间半个月的。
他把杨兵又盯了两秒,转身进了帘子。
没两分钟,帘子再次掀开。
出来的人不一样了。
五十上下,个头不高,穿件蓝布中山装,手里夹着根烟,那张脸上的纹路像是刀刻的,看着不起眼,但那双眼沉得很,像口枯井。
“我姓马,你的货,在哪儿?”
“城西粮库后头那条胡同,第三间空房。”杨兵把话搁得干脆。
“带路。”
一行四人杨兵在前头,老马带着板寸和胖子在后头,七拐八绕走了两条巷子。
到了那间空房门口,杨兵掏出钥匙开了锁,把门推开。
屋里头码得整整齐齐。
麻袋摞了三层高,一袋挨一袋,靠墙那头是用油纸包着的肉,一块一块挂在横木上,猪肉、羊肉都有。
老马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拍。
他走过去,弯腰解开一袋麻袋的口子,手探进去抓了一把白面,干燥,颗粒均匀。又走到肉那边,伸手捏了捏油纸底下那块猪后腿,肥瘦分明,新鲜得很。
他回过身,那双眼里多了点东西。
“小兄弟,你这货,哪来的?”
“您管它哪来的,东西摆在这儿,成色您也验了。谈价钱吧。”
老马把板寸看了一眼,板寸的嘴唇抿着,冲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货没问题。
“粮食,一斤三毛五。肉,一斤一块二。”老马把数字报出来,杨兵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够。
“粮食四毛,肉一块五,现在外头什么行情您比我清楚。我这批货不掺水、不发霉、不缺斤少两,还给您送上门来了这个价不高。”
老马把他那张脸盯了五秒。
那双眼里的东西翻了两翻精明、犹豫、盘算。
“三毛八,一块四。”
“三毛九,一块四五,我让一步,您也让一步。”
老马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安静了三秒。
“成交。”
杨兵心里的算盘算了一下,拢共能到五千出头。
他把手伸出去。
老马跟他握了一下,那掌心干燥,力道不轻。
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一沓一沓地数,杨兵站在边上看着,那些钞票在胖子手里翻得哗哗响,最后码成五摞,整齐齐搁在麻袋上。
五千一百二十块。
杨兵当着面数了一遍,揣进贴身的内兜里。
老马把烟重新点上,吸了一口,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小兄弟,你这路子以后还有货不?”
“有。”
“下回还找我,你这种大主顾,我给你留最好的价。”
杨兵把烟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下个月。”
从那条巷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杨兵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拽了拽,内兜里那沓钱贴着胸口,五千多块,搁这年头够买一套小院了。
他骑上车,顺着城西那条老街往回走。
经过一条窄胡同口的时候,前轮压过一块碎砖,车身晃了一下,他把脚撑地稳住了,刚要蹬……
“站住。”
三个人从胡同里头闪出来。
打头的一个二十七八,个头不矮,手里攥着把水果刀,后头两个矮一截,一人手里捏着半截砖头,另一个空着手但腰上鼓着一块。
打头那个把刀往前一伸,刀尖对着杨兵的胸口,“把钱掏出来。”
杨兵把自行车的脚撑踢下来,人从车上下来了。
打头那个嘴角往上勾着,那双眼在杨兵身上扫来扫去。
“少废话,兜里有多少全掏出来,识相的话一根汗毛不动你。”
杨兵把手伸进夹克里。
那三个人的身子同时绷紧了等着他掏钱,掏出来的不是钱,是一把手枪。
枪口对准了打头那个的脑门,那人的笑凝在脸上了,“轮到你们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