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峰的云雾,素来是玄梦宗最温柔洁净的景致。
常年缭绕的仙雾氤氲青石阶,庭前四季不败的灵花簌簌轻摇,晚风携着草木清香,曾是慕倾颜在师姐离开后最安心的归处。
可今日,整座山峰死寂沉沉,清风凝滞,花香散尽,只剩一缕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沉沉压在每一寸楼宇砖瓦之间,窒息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渲染小心翼翼横抱着怀中少女,动作轻得近乎虔诚,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这具残破不堪的身躯彻底碾碎。
梦微尘紧随身侧,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覆满寒霜,周身灵气压抑得瑟瑟发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痛惜。
身侧的桂振宇早已红透了眼眶,少年人绷着单薄的脊背,一路死死咬着牙,才没让哽咽的哭声再次失控爆发。
可滚烫的泪水终究止不住,一滴滴砸落在青石路上,碎成冰凉的水渍。
方才刑台上那五百道摧魂灭魄的酷刑,早已将慕倾颜彻底拆骨剜肉。
往日里身姿纤秾、眉眼明媚的少女,此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残叶。
雪白的长发凌乱黏在脖颈与脊背,尽数被干涸与新生的血色浸透,触目惊心。
后背的衣衫早已在酷刑中烂成碎絮,堪堪挂在肩头,根本遮不住满目疮痍的伤口。
密密麻麻五百道鞭痕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新旧伤痕堆叠溃烂,皮肉外翻、血肉化脓,整片脊背没有一寸完好肌肤,溃烂的腐肉混着暗红血痂黏连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腐朽血气,看得人心头发紧,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她全程昏死在许渲染怀中,双目紧闭,唇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生机。
微弱的呼吸细若游丝,落在耳畔几乎难以察觉,若非胸口还有一丝极轻的起伏,任谁看了,都只会当她是一具冰冷逝去的残躯。
三人步履沉重,一路无声,终于踏足圣女峰寝殿,轻轻将慕倾颜安置在柔软的云丝玉床上。
床榻柔软,被褥温热,是她居住未满一年的居所,曾盛满安稳,此刻却衬得床上的人愈发破碎悲凉,格格不入。
许渲染刚抬手,想渡入精纯灵气护住她濒临溃散的神魂,再细心打理她溃烂狰狞的伤口,床榻上原本毫无动静的少女,忽然猛地动了。
没人预想得到,重伤濒死、神魂残破的她,竟还残存着一丝力气。
慕倾颜颤抖着撑起单薄的肩背,脊背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溃烂的伤口被牵动,脓血顺着腰侧缓缓滑落,染红了干净的床褥。
她动作僵硬又艰难,一点点、一寸寸,硬生生从躺卧的姿态,挣扎着坐了起来,甚至勉力朝着床沿挪了几分,仿佛不愿再依靠任何人的搀扶与照料。
“师妹!你别动!”
许渲染心头骤紧,连忙俯身想要扶住她,声音里满是慌乱与心疼,生怕她这一动,直接扯断本就残破的经脉,彻底耗尽最后生机。
梦微尘也快步上前,眉心紧蹙,眼底满是担忧:“倾颜,伤势太重,万万不可乱动,好好躺着休养。”
床边的桂振宇更是急得眼眶通红,攥着拳头手足无措,看着师姐血肉模糊的模样,鼻尖酸涩得发胀,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幽暗沉寂的寝殿之中,迟迟响起了少女的声音。
很轻,很淡,没有哭腔,没有怨怼,没有半分波澜。
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像寒潭结了万年寒冰,冷得彻骨。
“出去。”
短短两个字,落在寂静的殿内,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与决绝。
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枯槁低垂,遮住了昔日澄澈剔透的紫瞳。那双曾盛满星光、温柔纯粹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灰白荒芜,像是燃尽了所有星火,彻底沦为死寂的废墟。
话音落下,胸口翻涌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
慕倾颜微微偏头,唇角溢出两口温热的鲜血,猩红的血珠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滴在洁白的床褥上,绽开刺目的血花。
本就耗尽生机的面色,瞬间白得近乎透明,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我让你们……都出去。”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彻底隔绝世间万物的冷漠。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痛彻心扉的哭诉。
经历过五百鞭摧魂灭魄的折磨,经历过十几年情深尽数被碾碎的绝望,她连难过、崩溃、嘶吼的力气,都彻底没有了。
肉身的痛,神魂的碎,都不及心口那一寸荒芜的万分之一疼。
桂振宇看着她空洞死寂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心疼交织,堵得他几乎窒息。
他红着眼眶,哽咽着还想再说些什么。
“师姐,我想……我想陪着你,我能照顾你……”
话未说完,许渲染轻轻抬手,拉住了少年的衣袖。
他看得出来,此刻的慕倾颜,心门已然彻底紧闭。
她不想要陪伴,不想要安抚,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与同情。
此刻所有的关切,于她而言,都只是多余的打扰。
梦微尘对着桂振宇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疼惜,二人沉默着,硬生生拽住还想停留的少年,转身缓步退出寝殿。
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殿内死寂的黑暗,也隔绝了少女与世隔绝的荒芜孤寂。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再无人劝解,无人安抚,无人窥探。
慕倾颜紧绷的肩头瞬间卸下所有力气,单薄的身躯一软,直直倒回冰冷的床榻。
后背狰狞溃烂的伤口重重磕碰在床褥之上,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钻心刺骨,痛得她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仅剩的残破衣衫。
经脉寸寸断裂的痛感,神魂被灭魂戾气反复啃噬的空洞,皮肉化脓溃烂的灼烧感,层层叠叠,无休止地折磨着她残破的身躯。
可这撕筋裂骨的剧痛,终究比不上心口那一片死寂的荒芜。
肉身之痛,有药可医,有愈期可待。
可情根寸断,信任崩塌,十几年朝夕相伴的温柔假象彻底碎裂,那份倾尽所有的赤诚与偏爱被亲手碾碎,是无药可解、永世难愈的疼。
曾几何时,慕江淮是她整个年少岁月里唯一的光。
是护她岁岁无忧、免她风雨流离的师兄,是她满心依赖、全心信任的兄长,是她赌上仙途、倾尽真心去奔赴的人。
她信他的温柔,信他的偏爱,信他们十几年的情分坚不可摧。
可到头来,亲手执鞭、亲手将她推入深渊、亲手碾碎她所有期许与爱恋的人,偏偏是他。
五百鞭,鞭鞭落身,鞭鞭诛心。
他何其狠心,何其绝情。
慕倾颜静静侧卧在床,任由满身剧痛肆意蔓延,空洞的眼眸望着漆黑冰冷的殿顶,无泪,无声,无悲,亦无喜。
心,早已在最后一鞭落下之时,彻底枯死。
……
接下来的数日,圣女峰彻底沉寂。
整座山峰清冷孤寂,再无往日欢声笑语,连风吹灵叶的声响都格外轻柔,似是怕惊扰了殿内封闭自我的少女。
桂振宇日日准时前来。
每日晨昏,他都会亲手备好最温润滋补的灵膳、疗伤灵粥,小心翼翼端到寝殿门口,轻轻放下,而后安静退开,静静伫立片刻,低声唤一句师姐,再默默离去。
少年从未间断,从未懈怠,日日如是,满心焦灼与担忧,却始终不敢推门惊扰。
厚重的殿门,自那日关闭后,便再也没有开启过。
无论门外的灵膳放至微凉,无论少年轻声的呼唤多么恳切,殿内始终寂静无声,没有半点回应。
一日,两日,三日……
饭菜日日换新,日日原封不动。
所有温热的滋养,尽数被隔绝在门外,半点入不了那座封闭的黑暗殿宇。
寝殿之内,不见天光,不见清风,常年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之中。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也隔绝了所有温情与善意。
浓郁的血腥味混着伤口溃烂的腐朽气息,在密闭的房间里日复一日沉淀、弥漫,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沉闷又悲凉。
这几日,慕倾颜就那样静静地待在黑暗里,不吃不喝,不言不动。
偶尔清醒,便睁着空洞的眼眸望着无尽黑暗,一动不动,如同失去魂魄的精致傀儡。
偶尔昏沉,便在剧痛与梦魇中辗转,梦里是少年师兄温柔含笑的眉眼,醒后是满身疮痍、满心荒芜的现实。
日夜煎熬,不眠不休。
不过短短数日,原本清丽绝俗的少女,彻底瘦得脱了形。
往日饱满清丽的脸颊凹陷下去,下颌线条凌厉单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莹润的雪色长发失去所有光泽,干枯散乱地铺散在枕间。
身形单薄得只剩一把枯骨,仿佛风一吹,便会彻底消散在这世间。
后背的伤口无人打理,日复一日持续溃烂、化脓、腐坏,狰狞的伤痕蔓延整片脊背,触目惊心,可怖得让人心悸。
这日午后,天光微亮,一缕细碎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圣女峰青石阶上。
雪枕夏一袭素白道袍,步履轻缓,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一步步走上峰顶。
她抬手,轻轻推开了紧闭多日的寝殿大门。
“吱呀——”
沉闷的开门声划破死寂,外界明亮的天光瞬间涌入漆黑昏暗的殿内,骤然驱散了盘踞多日的阴霾。
随之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刺鼻的腐烂血腥之气,混杂着久闭房间的沉闷浊气,扑面而来,让人胸口发闷。
雪枕夏眉心微蹙,抬眸望去,心头骤然一沉。
偌大的寝殿昏暗萧瑟,陈设依旧,却早已没了半分人气暖意。
床榻中央,少女端坐其上。
她并未躺卧休憩,而是脊背挺直、静静坐着,周身死寂,一动不动。
消瘦脱形的身躯裹在宽大的素色衣衫里,空荡荡的,摇摇欲坠。
散乱的长发遮过半张脸颊,露出的半张面容苍白枯槁,眼底是化不开的荒芜死寂,彻底没了往日半分明媚鲜活。
数日不见,那个鲜活明媚的圣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与魂魄,彻底沦为一具枯坐的残躯。
“倾颜……”
雪枕夏放轻脚步,缓步走近,清冷的嗓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与心疼。
慕倾颜闻声,缓缓抬眸。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连抬眼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那双曾经盛着星月、澄澈动人的紫瞳,此刻空空荡荡,无波无澜,看不见痛,看不见恨,看不见悲喜,只剩一片彻底的死寂荒芜。
她静静望着身前的长老,薄唇轻启,声音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轻飘飘的,落得毫无分量。
“雪长老。”
顿了顿,她眸中掠过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茫然,像是耗尽所有气力,问出了困住自己所有心神的一句话。
“你说……师兄,还要颜儿吗?”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了满堂寂静。
哪怕历经酷刑,哪怕被他亲手伤至神魂俱碎,哪怕心死成灰,她心底深处,依旧残留着最后一丝卑微到极致的执念。
残存的执念,让她忍不住想问一句答案。
寝殿瞬间死寂。
雪枕夏站在原地,望着眼前枯槁破碎的少女,一时无言。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劝慰的话、开解的话、掩饰的话,尽数哽在胸口,半句也说不出来。
她该如何回答?
说他身不由己?说他隐忍护她?说他有苦难言?
可那些无人知晓的隐忍与守护,抵不过他亲手落下的五百鞭,抵不过他当众绝情的模样,抵不过眼前少女满身溃烂的伤痕、满心枯死的情意。
世人所见,是慕江淮秉公行刑,大义灭亲,绝情弃义。
倾颜所见,是十几年情深被亲手碾碎,是满心赤诚换来遍体鳞伤。
他的苦衷,无人知晓,亦无人能替她释怀半分伤痛。
良久,雪枕夏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涩意,终究化作一声无声叹息。
慕江淮,你当真是好狠的心。
狠得亲手伤她至绝境,狠得让她孤身一人受尽千夫所指,狠得让一个满心皆你的姑娘,彻底寸心枯死,再无期许。
“先别说话了。”
雪枕夏收回纷乱心绪,语气温柔又沉重,带着无尽疼惜,缓步走到床榻边,取出早已备好的顶级疗伤灵药与祛腐仙膏。
“老夫给你上药。”
这一次,预想中的抗拒并未到来。
往日里戒备封闭、拒人千里的少女,格外安静温顺。
慕倾颜垂着眼帘,微微颔首,纤瘦的指尖轻轻一动,缓慢褪去了宽松的外衫。
而后抬手,扯过柔软的锦被,小心翼翼遮住身前少女青涩姣好的景致,只将后背那片狰狞溃烂、满目疮痍的肌肤,全然暴露在天光之下。
当那整片彻底腐烂化脓、筋骨隐约可见的脊背映入眼帘时,雪枕夏的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彻底怔在原地,深深陷入沉默与沉思。
纵横交错的鞭痕早已溃烂粘连,腐肉暗红发黑,新渗的鲜血与脓液混杂在一起,狰狞可怖,灭魂戾气残留肌理,丝丝缕缕啃噬着残存的生机。
这哪里是简单的惩戒伤痕。
这是硬生生碾碎仙途、破碎神魂、诛尽情意的酷刑烙印。
密密麻麻五百道伤痕,道道入骨,寸寸诛心。
刻在皮肉之上,记在神魂之中,更烂在了这少女十几年的情深岁月里。
雪枕夏指尖微颤,久久无法落下。
心底只剩无尽唏嘘与悲凉。
自此往后,一连数日。
日日清晨,天光初亮,桂振宇便会准时带着温热灵膳前来。
日日午后,雪枕夏如期而至,携着灵药仙膏,亲自为慕倾颜清理腐肉、涂抹伤口、渡气温养经脉。
少年日日送饭守候,长老日日悉心疗伤。
一人守于门外,盼她安好;一人守于身侧,护她残躯。
日复一日,光阴缓缓流淌。
伤口在顶级灵药的滋养下,缓慢褪去腐坏,慢慢结痂愈合。
可少女眼底的荒芜死寂,心底的寸草不生,却从未有过半分回暖。
酷刑的伤,可愈。
情断的痛,无解。
而远在青玄宗的慕江淮,无人知晓,每一个深夜,他都被天道禁锢反噬,神魂寸寸碎裂,五脏六腑反复移位,日日呕血不止。
他以半生修为、无尽寿元、万世骂名换来的一线生机,终究只换得她一身伤痕,满心死寂,终生恨他。
两两殊途,爱恨皆苦。
宿命的棋局,早已落子无悔,再无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