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妖在麻布上坐了一整个上午，糊糊碗早就空了。
碗底干结的残渣被他用指甲抠下来，一粒粒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没有再去碰那些石缝，也没有把脚埋进土里，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正在努力证明自己听话的孩子。
但君澜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往西侧那块石板的方向瞟，
每隔一盏茶的功夫，他的目光就会滑过去一次，
在石板上停一瞬，又飞快地收回来。
午后，暗红色的天光变得更沉了一些。
君澜靠在棚屋的墙根下打盹，谢怜去了更远的地方探路。
树妖蹲在棚屋门口，像一截被栽进土里的木桩，
竟然是被一阵细碎的声响惊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反复拨弄，
时而急促，时而停顿，中间夹杂着一种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挣扎声。
他睁开眼睛，看到棚屋门口空了，
麻布上只剩一滩被坐皱的褶皱。
君澜起身绕过棚屋侧面，一眼就看见了树妖。
他蹲在西侧那块石板旁边，
脊背弓着，两只手捧着什么。君澜走近了几步，
看见他掌心里蜷着一只地翼，
比昨天那只更小，翅膀的膜还没有完全硬化，边缘正呈现半透明的嫩白色。
它安静地缩在他的掌心里，腹部的气孔正在急促地翕动，
像一只被捂住口鼻的幼鸟。
树妖的指尖正轻轻地、反复地拨弄着那只地翼的翅膀，
将它展开又合拢，展开又合拢。
他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
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那只小东西颤动的轮廓，
嘴角微微撑开，露出一排细小的乳牙。
“你在做什么？”君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树妖的肩膀猛地一缩，
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没有回头，但君澜看见他的手指迅速收拢，
将那只地翼整个攥进了掌心。
那只地翼在他掌心里挣扎了一下，
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叫，然后便没了动静。
“你把它攥死了，你又把它们给攥死了。”君澜说。
树妖这才转过头来，
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慢慢摊开手掌，掌心里那只地翼已经不动了，
半透明的翅膀被攥得皱缩在一起，贴在一小滩灰白色的浆液上。
树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残骸，又抬头看了看君澜，
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君澜蹲下身，看着他说道：
“你昨天答应过谢怜说不弄了的。”
树妖偏了一下头，说道：“它太小了，我只是想摸摸它。”
“你摸它的时候没有控制自己的力气。”
君澜伸出手，将那只已经死透的地翼从他的掌心里捏起来，放在一旁的石面上。
树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上面还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粘液。
他将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你不能因为好奇就弄死它们。”
君澜说，“昨天是一只，今天又是一只，明天呢，后天呢，你能忍住吗？”
树妖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君澜，
暗红色的瞳孔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收缩，
像一层被压到极致的冰面，正在内部碎裂。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猛地站起身来，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那块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走开！”他说，声音不再是软绵绵的童音，
而是一种粗糙的、沙哑的、凶狠的声音。
君澜惊到了。树妖的眼睛里，那两盏暗红色的灯正在重新亮起来。
从他后颈那道浅褐色的疤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上翻涌。
那些卷曲的细枝状头发开始一根根地竖起来，末端微微发红。
他的手指蜷成了爪状，指甲边缘渗出暗红色的光泽。
“我叫你走开！”他的声音高了起来，
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幼兽，正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君澜抬起手想按在他的肩膀上，
树妖的手挥了出去，指尖在君澜的小臂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君澜只觉手臂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树妖也看见那道伤口了，他猛地僵住，暗红色的眼睛里，
光像被浇灭了一般快速褪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正沾着一丝极细的血迹，他的嘴唇开始哆嗦起来。
“我……我……我……”树妖的声音又重新变回了那种软绵绵的童音，
“我不是故意的，你走开就好啦。”
君澜低头看着他。树妖后退了两步，
又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棚屋的墙根，整个人缩成一团蹲了下去，
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发抖，那些枝桠状的头发垂落下来，
遮住了他的脸，
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臂弯的缝隙里漏出来。
“他太小了，他太小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句话。
君澜蹲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过了很久，远处传来脚步声，谢怜回来了。
他肩上挎着一只用树皮编成的袋子，里面装着几颗暗绿色的块茎。
他走进棚屋的时候，看见了君澜手臂上的伤口，
脚步顿住了，目光在君澜的伤口和树妖之间来回移了一次，
然后将布袋搁在地上，走过去蹲在君澜旁边，伸手轻轻托起他的小臂。
他一把攥住树妖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树妖的脚离了地，蹬了两下，暗红色的眼睛里残留着未干的细小水珠。
他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幼兽，浑身绷紧，嘴唇翕动着。
“你不能留在这里了。”谢怜说。
树妖的呼吸猛地停滞了，眼睛瞪大，
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谢怜提着他转身朝着蛮荒更深处走去。
君澜站在原地，想要阻止，但谢怜已经提着树妖走远了。
树妖的呜咽声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被风声吞没。
君澜依稀听见他在喊：
“我错了，我不弄了，我会听话的。”
君澜没有追出去，他靠着棚屋的墙根坐了下来，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谢怜独自回来了。
“你把它扔哪里了？”君澜问。
“东边。”谢怜说，
“那里有一片烧焦的树林，他蹲在树根底下不动了。”
君澜站起身来，朝东边走去，谢怜没有拦他。
君澜走了很久，
暗红色的天光在蛮荒的地平线上像一层凝固的岩浆，
沉沉地把地面压了下去。
他在那片烧焦的树林边缘停下了脚步，
看见树妖正蜷在一棵焦黑的树根下面，
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脑袋埋在臂弯里，已经不出声了。
君澜站在那棵焦黑的树跟前，低头看着蜷缩成一团的树妖。
暗红色的天光从枯枝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背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阴影。
他已经不哭了，肩膀也不再耸动，
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死死攥着脚踝上的衣料，像一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甲虫。
君澜蹲下身，正想伸出手去拍他。
就在这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急沉的声响，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沙地上拖行，贴着地
面传递过来。那声响从树林深处涌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像有无数条粗壮的虫子在同时蠕动着爬过石岭。
君澜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树妖从树根下拽了起来。
树妖的身体软了，像一条被抽走了骨头的鱼。踉跄着被他拉起来时，
他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茫然的视线越过君澜的肩头，看见了那东西——
一只地蟒。
它通体灰褐色，比蛮荒常见的那种地蟒大了不止三倍，
鳞片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屑，
只有沿着脊背那一道线是暗红色的，像一条被划开的旧伤口。
它的头部扁平，没有眼睛，只有两道深深的凹槽，
像两条干涸的河床。它在爬行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些凹槽里不断渗出粘稠的液体，滴在地上立刻腐蚀出细小的焦痕。
它感知到了树妖的气味，准确无误地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它的下颌正在一张一合地翕动，像在品觉某种让它兴奋的香气。
树妖的身体在君澜手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它在半梦半醒时做过的无数次噩梦。
地蟒是树的天敌，专吃根脉深处散发的清气，
一株树妖在地蟒面前就像一株草根，暴露在贪婪的豚鼠面前。
地蟒立马昂起头，没有眼睛的头部对准了树妖的方向，
然后猛地弹射过来，速度快得像一只被绷紧后松开的黑色弹簧。
君澜侧身将树妖往身后一带，左手亮起银白色的灵光，
在身前凝成一道薄薄的屏障。地蟒的头撞上屏障，发出一声闷响，
被弹了回去，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又迅速重新昂起头来。
它的头部那两道凹槽在撞击后张得更开了，
渗出大量粘稠液体。君澜再次结印，银白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化光为刃，斜斜劈向地蟒的侧腹。
光刃划过鳞片，像铁器划过石头，
他看见自己灵力凝成的光刃只在鳞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地蟒的鳞片太厚了，他的残力还远没有恢复到能击穿的程度。
地蟒受了那一击后，猛地缩回头部，
整个身体盘成了一圈，尾巴在地面上急速敲打着，
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它在积蓄力量，君澜感觉到了。
他退后半步，将树妖完全挡在身后，
拇指按在掌心那道银白色的纹路上，
准备强行调动更多灵力。
树妖的手突然攥住了他身后的衣摆，
他感觉到那孩子从他身侧探出了半个脑袋，
暗红色的眼睛盯着那条地蟒，像是在说什么。
君澜听清楚了，树妖在说：“别怕。”
树妖从他身侧冲了出去，
君澜想伸手阻止，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树妖的动作快得像一枚被压紧又弹出去的弹簧。
地蟒的头部从盘绕的姿态中弹射出来，
带着一股腥臭的风直扑树妖的面门。
树妖伸出一双小手迎了上去，
手指在触到地蟒头部凹槽的瞬间，
暗红色的光芒沿着他的指尖渗入地蟒的鳞片，
像滚水浇进干裂的土缝。
地蟒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想将树妖甩开，
可是树妖的手指已经嵌进了它的鳞片缝隙里，
像一根根被钉入木头的铁钉。
君澜看见树妖的后颈处，那道浅褐色的疤痕正在重新裂开。
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顺着它的脊椎向下蔓延，
在它瘦小的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红色光膜。
它的指甲也开始变长变尖，像利爪一样泛出光泽，
地蟒的嘶鸣变成了痛苦的嚎叫。
它的身体在地上剧烈地翻滚扭动，
尾巴抽打着地面，将周围那些焦黑的枯树连根扫断。
但树妖死死地扣着它的头部，没有松手。
君澜的灵力凝成的光刃劈向地蟒的腹部，
切中了一道鳞片之间的缝隙，光刃瞬间没入半寸。
地蟒的翻滚骤然加剧，它的尾部猛地甩向树妖的身体，
将那个小小的身影像一枚石子一样抽飞起来。
树妖撞在一棵枯树的树干上，枯树从中折断，
碎木屑四散飞溅。
树妖落在地上，翻了个身，
又爬了起来，嘴角淌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它的眼睛还亮着，盯着那条地蟒，
地蟒已经受了重伤。
树妖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哭道：
“它要吃你，它要吃你！”
君澜安抚着说道：“你已经把它打死了。”
树妖定睛看去，只见地蟒整条软软地瘫在地上，已经不动了。
见君澜走过来，树妖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泪痕，
忙不迭地解释道：
“我没有让它吃你，我没有让它吃你，它不是我喊出来的。”
它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仿佛呢喃着安慰自己。
君澜弯腰将它抱起来，树妖已经轻得不像一个三岁孩童，
像一段没有重量的枯木靠在君澜的肩头，暗红色的眼睛半合着，
呼吸渐渐弱了下去。
君澜的掌心，
那些灰褐色的木质碎屑正在缓缓脱落，
像一层被水泡软的树皮在干裂剥落。
他抱着他走回那片焦黑树林的边缘，
谢怜正站在那道坡上，看见了他怀里的树妖，快步迎了上来。
他伸出手将树妖从君澜怀里接了过去，动作很轻，
没有说话。君澜却没有松手，
两个人一人一边，
将那个轻飘飘的小身体托在臂弯里，像护着自己的孩子。
他们原本想要抛弃他的，可是现在他却救了君澜，
这下再也没有理由抛弃这个心性像三岁孩童一样的树妖了
也许，也许他们可以把他教好的。蛮荒之主的凶残是本性，
他们必须把这种凶残从他身体里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