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悦和顾尘在城门没关之前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
两人在客栈住下来。
晚上,在楼下大堂吃饭的时候,常悦觉得不对劲。
大堂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人。
她和顾尘坐在靠墙角的一张桌子旁边,桌上摆了两碗素面和一小碟腌萝卜。
面是手擀的,宽宽的,汤里浮着几片葱花。
顾尘低头吃面,常悦也低头吃面。
但她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抬眼往柜台方向看了一眼。
柜台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瘦长脸,手里端着碗茶,但茶没喝,眼睛在往他们这边瞟。
常悦看过去的时候他飞快地垂下眼皮,转身假装在跟掌柜说话。
她收回目光,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没有声张。
吃完面两个人回了房间。
房间不大,两张木板床,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油灯和火石。
常悦把布袋放在床脚,坐下来,把鞋脱了,脚底板磨出了新泡。
顾尘坐在另一张床上,没有点灯,靠着墙坐着。
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的轮廓映成深浅不一的暗色。
常悦靠着床头的墙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楼下那个人,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我们。”
顾尘说他也注意到了。
常悦说:“再看看。”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到他们门口停住了。
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就停在门口。
停了大约几息,又响起来,往楼道尽头走了。
常悦从床上站起来,没有穿鞋,光着脚走到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外面没动静了。
她退回来重新坐下。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
又停在门口,这次比上次停得更久。
常悦没有再等,她站起来两步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一个人正弯着腰,耳朵贴着门板,门拉开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进来。
常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人瘦,胳膊细,被抓住之后整个人僵住了,手还维持着贴门板的姿势没有收回去。
常悦另一只手已经攥住了他的后领:“你谁?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那人被她拽着,后领勒着脖子,说话有点不利索,声音也发紧:“我、我姓孙,叫孙明德,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你是不是顾尘?”他问这话的时候拼命偏过头去看常悦身后,目光越过她肩膀往里看。
顾尘从屋里走出来。
那人的目光落在顾尘脸上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盯着顾尘看了好几眼,声音很轻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您就是顾尘先生?“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在克制什么。
“我收过好多您的画,是在沛城一个画商那儿买的,您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您的画!我还专门找人收藏了您的画像!所以今日才能冒昧相认!没想到是真的……真的是您!“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可以说了。
他往顾尘面前又迈了半步:“我盯着您看了好久,就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您。“
顾尘说:“是我。“
那人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又往前跨了一步,离顾尘不到两步远:“您怎么到沛城来了?是路过?还是来办事?还是……“
顾尘靠门框站着没有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来找我爹娘。“
“您爹娘?“那人愣了一下,忽然眼睛又亮了一截,声音也跟着抬高了,“您爹娘在沛城?那您就是沛城人?您是咱们沛城出去的画师?“
他激动得声音越来越大,走廊尽头有几间房门都开了看热闹。
那人站不住了,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住:“我得告诉别人!咱们沛城出去的人回来了!您画得那么好,我头一回看您的画的时候就觉得画这画的人一定是个心思极细的人,没想到您年纪这么轻……“他语速很快,像怕说慢了会漏掉什么。
顾尘站在门框边:“承蒙厚爱,你明天再来,我可以单独画一幅画给你。“
那人欣喜若狂,随后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连忙说了一声抱歉,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下两级台阶又停住了,他转过身来大喊了一句:“我会让他们都知道的,沛城人该知道您回来了。“
他走后常悦关上门靠着门板看着顾尘:“你要在沛城出名了。“
顾尘没有接话,走回床边坐下靠着墙。
第二天一早他们下楼的时候,大堂比前一天热闹了不少。
掌柜的看见他们下来就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昨晚有人传出去了,说安乐县那个有名的画师顾尘来沛城寻亲了,而且就是咱们沛城出去的,今儿一早已经有好几拨人来问了。“
他顿了顿又说,“有人拿了一幅画来问我是不是你画的,画的是老槐树,树下蹲着一个人在画画。“
顾尘走过去低头看了那幅画,画上的槐树确实像肥水镇镇口那棵,笔法也跟他相近,但他摇了摇头说不是他画的。
掌柜的把画卷起来收好,又说:“还有人打听您找着爹娘了没有。“
顾尘低着头没有接话。
常悦站在他旁边,透过窗户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穿绸缎褂子的高个子男人,袖口乱七八糟地卷着,正抻着脖子往客栈里看。
他跟旁边两个矮壮的人说了句什么,三个人一起往客栈门口过来了。
那人进门的时候步子很大,门板被他推得晃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顾尘身上,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步子迈得更大了,几步走到顾尘面前站定,嗓门大得整间大堂都安静下来:
“你就是安乐县来的那个画师?来找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