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察使其实并没有按时到来,而是提前一夜到来了。
依照计划,提交证据,鹤辰入狱。
所有人都想让他承认证据是伪造的。
只要承认证据伪造,并且把之前做假账的事情揽到他自己身上,那么罪名就会单单落到鹤辰一个人的身上。
知州、知县,都不会有什么事情。
因此,他们照着平时的惯例,给鹤辰一些小小的惩罚。
屈打成招也是招。
馊饭菜只是开胃小菜。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鹤辰压根就不吃东西。
丹顶县知县还是有些手段的,问到了之前给辰公子诊治的郎中。
“不吃饭,不睡觉,平时很困倦,头很痛,还冷?”来找郎中的人冷笑一声,“好,我知道了,这就回去上报知县老爷。”
……
地上的白纸和炭笔放在那没动过。
一盆冷水泼在了正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拼命回忆的鹤辰的头上。
冷倒是不冷,反而让他因为热而带来的不失缓解了几分。
但是他头很痛。
他抬起手,用衣袖擦掉脸上的水,抬手时,手上的镣铐连带着哗啦啦响。
记忆还是很模糊,他能想起那么一点影影绰绰的片段,怎么看都看不清。
现在该做的都做完了,他可以全力以赴地在这个监牢里拼命去回忆。
再想想,应该能想起来吧?
“再泼,冰的。”有人言简意赅地下令。
又是一盆冷水泼了上来。
鹤辰浑身近乎湿透,也懒得擦脸上的水了,只是闭着眼睛拼命地去想。
“没用啊,这辰公子就一硬骨头。”有人道,“真邪门了。”
明明嘴唇都白成那样了,愣是一声没吭出来。
再泼也是浪费冰水。
不如就让他穿着湿透冰冷的衣服坐着,寒气自会渗入骨缝,再过久一点,自不然就疼得哼出来了。
“那就上竹筷。”
一声令下,便有人拿来指枷,粗鲁地抓起鹤辰那双莹润漂亮的手。
“我呸,还细皮嫩肉的,不信你不招不叫。”
说话的人熟练地将指枷套在了鹤辰的手上。
然后拽紧两端麻绳。
指间的木杆子缓缓收拢,挤压着鹤辰的手指。
十指连心,剧痛顺着筋脉窜上心头。
鹤辰长长的眼睫抖了两下,本就没几分血色的唇这下更加青白。
见到有用,那人便继续扯着麻绳,力求让鹤辰痛呼出声。
寻常人挨这么一下,早就颤抖哭喊,什么都认了。
脑子疼,脖子疼,手指疼,哪哪都钻心的痛。
但是剧痛之下,他脑海里的景象好像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
再努力想一会。
他是鹤辰,他和苏云窈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他认识谢无烬。
还有温念舟、宁玄。
远处天边雷声滚滚,传入牢狱,震着他的耳膜。
“这真邪门了,他又不是哑的,怎么能不吭声?”
“这手都紫了。”
“等下手真废了他怎么写供词。”
“再上一个夹腿的不就好了吗?”
于是又有人把夹腿的刑具拿了过来,夹住他两条小腿,绞紧绳索。
挤压的剧痛顿时从小腿开始,扩散到全身。
剧痛带来的反胃感让鹤辰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当然什么都呕不出来。
除了温念舟那一天一粒的丹药,他很久没吃过别的什么东西了。
刑具突然一松。
“现在肯写了?早说你写,不就不用受这折磨了吗?”
鹤辰终于抬起眼皮看了面前的狱卒一眼,眼神漠然如雪:“我不。”
简短的两个字轻易挑起狱卒们的怒火。
“收!给我收!大人说了,废了就废了!”
麻绳绞得更紧。
剧痛从手指,从腿骨传上来,和几乎要裂开的脑袋遥相呼应。
换作别人挨上这两套,已经不是吭不吭声的问题了,早晕过去了。
就算没晕的,也肯定装晕逃避折磨去了。
可是这辰公子只是闭着眼,一声不吭,也没脱力也没昏厥。
青紫的指尖微微蜷着。
狱卒的眼神跟看鬼一样。
这刑具已经压到极限,再往下压,骨头该碎了。
这辰公子难道是尸体吗?
“手指别弄断了,腿断了无所谓。”
于是脚上的木棍继续收紧。
剧痛变成尖锐的刺痛,小腿骨已经裂了。
鹤辰终于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这声闷哼刚好被滚雷覆盖掉,没让狱卒听到。
他是鹤辰。
他是鹤家子弟。
他是万仙学院的司纪阁阁主。
他喜欢苏云窈。
脑海里的场景愈发清晰。
耳鸣,反胃,剧痛,这些都不重要了。
鹤辰拼命地想要将那些记忆上覆盖的雾抹掉。
既然是万仙学院的弟子,那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辰公子的辰是鹤辰的辰。
他不是孤魂野鬼。
他没有占据辰公子的皮囊。
“啪。”
有人拿来了鞭子狠狠抽在了他的背上。
鹤辰唇角溢出血来,滴落在湿透的白衣上,晕开点点红色。
天雷一声一声地滚着,蓄积已久的大雨终于落下,哗啦啦地,和鞭子抽打的声音交响在一块儿。
这些声音落到鹤辰耳中无非都是更甚的耳鸣。
“别管这玩意了,外面决堤了!”有人跑进来大喊,“快走吧,这里应该要淹了!”
于是狱卒们丢下了鹤辰,刑具也没有拆,纷纷跑了出去。
鹤辰动了动手,手指传来钻心的痛楚。
绳索依旧在绞得最死的状态。
他抬起眼皮,睫毛被水黏在一块儿。
视线被身体的剧痛折磨得啥都看不清楚。
鹤辰摸索着,一点一点地蹭着,将手上的刑具拆下来。
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痛。
记忆还有一大部分笼在雾中,死活想不起来。
他好不容易拆完了手上的,继续去拆脚上的。
只是松了一点,血液立刻涌向脚踝,涨得生疼。
指节已经肿了起来。
他刚把脚上的刑具也丢到一边,年久失修的牢狱天花板轰然塌了一块下来。
雨水立即得了机会,灌入洞中。
不消片刻水便蔓延到鹤辰的脚边。
鹤辰动了动舌尖,将那一粒小小的丹药吞下。
河堤塌了。
他这个辰公子,要去救人。
揭露知州罪行,以及冰封决堤的河水,作为辰公子,他应该做得够多了吧?
在温念舟那一粒丹药的辅助下,鹤辰尘封已久的灵力,终于重新周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