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墨墨抬手掀开曾雅静的外衣，露出腰间缠着的那圈纱布。雪白的纱布上渗出鲜红的血迹。她手指灵巧地解开系扣，一层层将纱布褪下，露出底下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红肿。
她从桌上拿起那只青灰色的小药瓶，拧开木塞，指尖微微倾斜，细白的药粉便如霜雪般洒落，均匀地覆在伤口之上。
药粉触及皮肉的瞬间，曾雅静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伤口处先是一阵刺骨的凉意，紧接着便涌上一股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深处快速地蠕动、缝合、愈合！
不过短短几十秒，那道猩红狰狞的创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平复，最后只留下一块淡红色的瘢痕，光滑平整，仿佛那里从未受过伤。
“行了。“许墨墨收回手，语气平淡。
曾雅静怔了片刻，伸手轻轻按了按那块瘢痕，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温热，只有皮肉深处隐约存着一丝细微的酸胀感。她眼中划过一抹震惊之色，但转瞬便平复下来——经历了那些匪夷所思的事，这些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可站在一旁的曾曼曼就没这么镇定了。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半晌都动弹不得。她姑姑肚子上那道巴掌长的口子，她是亲眼见过的。可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竟然……竟然就只剩下一块疤了？
这哪里是大夫，这分明是神仙。
曾雅静膝头一弯又要跪下去，许墨墨眼疾手快再次托住她的胳膊，微微蹙了蹙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行了，别搞这些了。“
曾雅静被她稳稳扶住，抬眼对上那双清冷冷的眸子，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没再坚持。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哑：“那……我也就不跟您客气了。“她转过头，冲曾曼曼招了招手，“曼曼，把包给我。“
曾曼曼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挂在肩上的棕色皮包递过去，胳膊都在微微颤抖着。
曾雅静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厚沓崭新的大团结，十元一张，齐齐整整，用白色纸条捆得严严实实，足足一扎。她将这一扎轻轻放在炕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这是徐宏远给您的诊费，一万块钱，您收一下。“接着又从包里取出两扎稍薄一些的，搁在旁边，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这是两千块的谢礼，我这边条件跟徐宏远比不了，还请您见谅……不多，也请您务必收下。“
许墨墨扫了一眼，神情没什么波澜：“不用，各取所需。“
“话不能这样说。“曾雅静摇了摇头，语气恳切，“我这一条命是您救的，我也知道，像您这样的人，不是花多少钱就能请得来的。“她顿了一下，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来之前徐宏远说了，刘老的事情他会想办法处理，最多半个月，他会安排人将刘老两口子给送过来。“
许墨墨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曾雅静见她点了头，眼眶顿时一红，声音里带着几分撕心裂肺的哀求：“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让我……让我再见浩浩一面？就一面，就一面就可以了……“
许墨墨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低声叹了口气。她没答话，只是随手一挥——
万魂幡无声无息地落入她掌心。
那是一柄约莫一尺来长的黑色小幡，随着它一现，整个屋子的温度像是猛地被人抽走了几分，空气骤然冷下来。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从幡面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牙关打颤的阴冷气息。
曾曼曼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她瞪大着双眼死死盯着许墨墨手中那柄诡异的幡旗，眼中只剩下说不出的惊恐。
然后，就在那翻涌的黑雾之中，一个朦胧的轮廓渐渐凝聚成形——先是一团拳头大的黑气，慢慢伸展出四肢、头颅，最终化作一个通体笼罩着黑雾的婴孩。
那婴孩浑身青黑，小小的嘴巴咧开，露出满口细密如锯齿般的尖牙，猩红的牙龈衬得那些牙齿格外可怖。他“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尖锐又诡异，像是碎玻璃在铁皮上刮蹭。
“啊——！有鬼啊！“
曾曼曼尖叫一声，脸色刷地惨白，两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下去，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而曾雅静却像是被那笑声钉在了原地。她怔怔地看着那个黑雾缭绕的婴孩，眼泪先是无声地淌，随即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汹涌而出。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指尖一寸一寸地向前探去。
那鬼婴歪了歪脑袋，黑雾翻涌间，仿佛认出了眼前的人，竟主动将小小的头颅凑过去，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了蹭，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我……我的浩浩……“曾雅静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双臂收紧，她撕心裂肺地哽咽起来，声音断断续续，泣不成声，“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是妈妈没用……呃……啊——“
那哭声凄厉又绝望！
隔壁灶房里的王海生听到动静，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进锅里。他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出灶房，在院墙根下一蹬脚，借着墙头的力道利落地翻身落下，几步就冲到屋门口。一脚跨进门槛，他整个人猛地顿住，瞪圆了眼睛看着曾雅静怀里那个黑雾翻涌的鬼婴，喉结上下滚了滚，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咋回事？咋了咋了？“刘薇薇的声音从院子外头传来，急促又慌张。
许墨墨眉头微拧，没理会旁人的反应，只是再次抬手一挥——那鬼婴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叫，小小的身体骤然化作一缕黑烟，被万魂幡猛地吸了进去，幡面鼓荡了几下，又恢复了沉静。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曾雅静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扑过来抓住许墨墨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的浩浩吧！他太可怜了——他来这个世上才几个月……他还那么小……求求您放过他吧！只要您能放过他，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拿我这条命和他换行不行？行不行？“
许墨墨被她攥得手臂发紧，却没有挣开。她垂下眼，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抵在曾雅静胸口，掌心微微一推，一道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曾雅静推开了半步。与此同时，一缕清冽的神魂之力随着她的声音扩散开来。
“冷静一点！“
那四个字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直抵心底的奇异力量。曾雅静浑身一震，癫狂的神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泪水仍在淌，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