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月，农村杀猪就是这么个规矩，亲戚朋友都招呼上，摆个两三桌杀猪饭。吃喝倒是其次，图的就是那股子热闹劲儿。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上午。
九点刚过，许墨墨她们还没出门，草儿就蹬蹬蹬跑过来喊人了。这时候农村大多还保持着一天两顿饭的习俗，上午一顿九十点钟，下午一顿，时间不定，不过基本上天不黑就都躺下了。
说到底，也是没什么消遣。电都没通，天一黑，吃饭都得点油灯。庄户人家就指着地里的收成过活，没有别的进项，自然是能省则省。
王海生脸上堆着笑：“秀红姐，姐夫，那我们就吃完了，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胡秀红嗔了他一眼，笑着说：“海生，你跟姐还客气啥！我家这三个，隔三差五就往你家跑，大丫头更是恨不得长在你家不回来。”
许墨墨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胡秀红脸上，笑容骤然一凝——印堂泛着青灰，山根处隐隐浮出一道浅淡的“哭纹”，是亲缘将断之兆；眉梢微微跳动，如烛火将熄，乃母气将绝之象；唇色泛起一层寡淡的白，孝服已然临身。
胡秀红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一怔，不解地问：“墨墨妹子，怎么了？”
许墨墨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本不想多这一句嘴，可看着胡秀红那张还挂着笑意的脸，终究还是开了口，“今天回娘家守着吧，今夜子时。”
这句话说得极轻，可落在胡秀红耳朵里，却像是一记闷雷。
胡秀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没听懂似的，愣愣地看着许墨墨，嘴唇哆嗦了几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墨墨妹子……你、你说啥？”
许墨墨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下点头，胡秀红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双腿猛地一软，身子往下坠去。幸好身旁的程大勇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拦腰扶住。她靠在丈夫怀里，身子止不住地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墨墨，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泪珠子在里头打着转，却迟迟不肯落下来。
“我娘她……”胡秀红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她真的……熬不过去了？”
许墨墨又点了一下头。
那一刻，胡秀红眼里那圈打了许久转的泪，终于兜不住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子砸落下来，一滴接着一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死死咬着下唇，想忍，可是怎么也忍不住。
“都怪我……都怪我……”她一边哭一边捶着自己的心口，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我这个当女儿的不孝顺……家里日子才刚刚好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孝敬她老人家一天……她怎么就要走了呢……”
说到最后，她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整个人趴在程大勇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都在抖。
院子里原本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几个还没走的亲戚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出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
王海生张了张嘴，想劝，可看着胡秀红那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他也就深深叹了口气，好半天才低声说：“秀红姐，人这辈子，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大娘也算是高寿了，如今看着你日子过好了，她心里也就踏实了。别哭了，赶紧和姐夫回娘家去吧，送大娘最后一程……别让她老人家走的时候，还记挂着你们。”
胡秀红抽噎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哭声。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不哭……不哭……海生兄弟，你说得对，我不能让我娘走得不安心……”
她转过头看向许墨墨，红着眼眶，哽咽着说道：“墨墨妹子，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起码，我这个不孝女还能送她最后一程……”
许墨墨轻轻摇了摇头：“不用客气！那我们就先走了！”
“秀红姐，姐夫，我们先回了。”王海生招呼了一声。
许墨墨几人刚转过身，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胡秀红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她跌跌撞撞地追上来，一把攥住许墨墨的手腕。
“墨墨妹子！姐知道……姐这个要求太过分了……可、可我娘她苦了一辈子，一天福都没享过……我就想着，将来她老人家投胎，能不能投个好人家……你能不能、能不能到时候晚上的时候，悄悄给她做一场法事？姐给你跪下了……”
说着，她膝盖一弯，当真要往下跪。
许墨墨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不用法事，准备些芦苇、黄纸，还有其他颜色的纸张——扎纸房子那种，再备一些朱砂、一只公鸡，就够了。”
胡秀红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攥着许墨墨的手，“墨墨妹子，谢谢你……多少钱？你说，多少钱都行……”
“算了，就当我送大娘最后一程。”许墨墨抽出手，语气平淡，“我们走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回娘家去。”
胡秀红哽咽着“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目送着许墨墨几人走远。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程大勇身上，眼泪又无声地淌了下来，目光却直直地望着娘家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喃喃地喊了一声：“娘……”
胡家三兄弟走到胡秀红的身边，也都红着眼睛，胡家老大哽咽着问道：“妹！咱娘是不……？”看着胡秀红泪流满面地点头，胡老大抬起手给她擦了擦脸，“妹，别哭了！娘现在知道你日子好了，妹夫也是一个好的，咱们这些当子女的，今儿就开开心心的送她最后一程吧！”
王海生走在路上，回头看了一眼胡秀红，深深地叹了口气，这都叫什么事情呢？本来今儿开开心心的，没有想到会这样。
刘薇薇挽着许墨墨的胳膊，回头望了好几眼，压着嗓子小声问：“墨墨姐，秀红姐她娘……今天真扛不过去了？”
许墨墨“嗯”了一声。
“那、那要是请人做法事的话，得多少钱啊？”刘薇薇好奇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