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承宇的指尖在膝盖上掐了一下。
一个月。
三万人的军费账,从调拨到损耗到抚恤,涉及的卫所十几个,经手的文书上百份。
一个月,就算不吃不睡也未必理得清。
“卫大人,这笔账涉及前线十余处卫所的粮草军械往来,仅底册调取一项——”
卫安朝那摞卷宗扬了下巴。
“底册都在这了。老子提前让人整理好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散着的数字拼成一张完整的账。”
郁承宇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他连底册都提前备齐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等着把这差事甩过来。
卫安没再看他,重新翻开手边另一份文书。
“下去吧。一个月后,老子要看到每一笔银子的去向,精确到两。差一文钱,老子都退回去让你重做。”
郁承宇站起身,双手把那摞卷宗抱在怀里。
拱手,退出去。
脚步稳当,脸色平静。
可一出那道门,他的牙关咬到发酸。
当众甩苦差,限期一个月,标准精确到两。
这人压根没把老子当财务主事用,当牲口使。
想让老子知难而退?
胸口那团闷火翻涌了两息,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不能退。
脑子里那根弦绷到极限。
退了就是考核不合格,即刻罢黜,再无翻身余地。
李善长那头还等着我的消息,这会儿缩了脖子,淮西上下几十号人的指望,全完了。
他甩苦差,老子就接。
不但要接,还要做得漂亮,漂亮到陛下、太子都挑不出毛病。
郁承宇抱着那摞卷宗回到自己案前,把门关上,一份摊开。越翻,脸色越沉。
账目不是混乱,恰恰相反,卫安手底下那帮人整理的底册条目极清晰,每一笔军费调拨都注了出处、经手人、签押日期。
清晰得过了头。清晰到一眼就能看见缝隙。
蓝玉的先锋营在越界追击那半个月里,军费支出陡增了一截。
粮草消耗翻倍尚可解释:追击嘛,跑得远,吃得多。可军械损耗那一栏里有几个数字,怎么看怎么不对。
“铁甲报损三百二十副……长弓折损八百余……战马倒毙四百匹……”
郁承宇指尖划过那些数字,眉头拧起来。
先锋营一千二百副铁甲全数配发,最后只报损三百二十副?
要么是战前就没配齐,要么有人在出征前就截留了。
他翻到下一页,是先锋营出发前的军械配发册。白纸黑字:铁甲一千二百副,实发。出去一千二百,回来只报损三百二十。
先锋营的人死绝了,剩下的八百八十副铁甲,去哪了?
郁承宇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蓝玉。
这个该死的蓝玉,出征前就把军械截了一批。
报损的数对不上,要么是虚报出征配额,多领了吃进自家库房;要么是战场上确实丢了,但被人捡回去私藏了。
不管哪一种,这笔账查到底,都是蓝玉的罪证。
郁承宇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越翻,心里那根算计的弦拨得越响。
这些账目确实能坐实蓝玉的贪墨……但换个角度——卫安是主帅。
军械配发是他签的总令,粮草调拨是他批的总额。蓝玉截留军械,说明主帅的监管存在漏洞。
这笔账,往蓝玉身上砸,是打死狗。
可要是挑出几条往卫安身上挂,就是主帅统筹不力,致使下属贪墨横行,三万将士连足额装备都没配齐就被送上了战场……
郁承宇的指尖停在那个折角上,眼底翻着一层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急。
先把账做得漂亮,做得滴水不漏。
让陛下和太子看到我的本事。
至于这些缝隙,留着。
同一时间,军部大堂的告示栏上,又多了两张新令。
第一张:《全军新任武官审核令》。
“凡洪武十五年后新晋百户以上武官,一律重新审核出身履历、军功实录及举荐来源。审核不合格者,即刻免职候查。”
第二张:《兵种独立编制令》。“各卫所混合大营,即日起拆分为步营、骑营、辎重营三大独立编制。各营主官由军部统一调配,不得由原营主将兼领。”
两张纸,贴上去不到半个时辰,军部上下就炸了。
那些挂着淮西关系的中低层武官,一个个脸色青白交替。
新任武官审核,这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是冲谁?
从六品主事齐某站在告示前,把那两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兵种拆分,步骑辎重独立编制,这一刀下去,原先淮西几个老将一人统辖数千兵马的局面,直接被切成三块。
一人握一块,谁都吞不下全营。
这位卫安,刀子不声不响地磨了这些日子,今日亮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见血封喉。
七日后,奉天殿,常朝。
卫安出列,把两份新政的奏本呈上御案。
“臣奏请推行全军兵种拆分与人事清核两策。”
朱元璋翻了两页,眉头没起伏,搁下奏本,扫视殿下文武。
“诸位爱卿,有何异议?”
郁承宇踏出一步。
“臣有异议。”
“卫大人推行兵种拆分,涉及全军数十万将士重新编制。拆营、调将、重配军械粮草,桩桩件件都是银子!”
他顿了一拍,目光没看卫安,只望着御座方向。
“臣主管军部财务以来,核查战后军费开销,发现诸多损耗账目模糊不清,大笔支出有去无回。如今旧账未清,又要新开拆分之费,臣斗胆请问,这笔钱,从哪里出?”
淮西那列,几个人暗自挺直了脊背。
李善长站在前头,眼皮垂着。
好。
老头心里那声好,没出嘴。
承宇这一刀切得准,不说你改制不对,只说你花钱不明。
朝堂上最好使的武器,从来不是弹劾,是账本。
朱元璋的目光,从郁承宇脸上划到卫安脸上。
“卫安,怎么说?”
卫安没动。那双眼扫过郁承宇。
“郁主事说账目模糊不清?”
“是。”
“哪几笔?”
郁承宇张嘴要答,卫安已经接上了。
“你说不清楚也没关系。”
“既然郁主事对全军开支有疑虑,那正好,兵种拆分后,骑兵、步兵、辎重三营各有各的粮草军械需求,专项经费必须细分到营。”
“这活儿,就交给郁主事了。”
郁承宇的瞳孔缩了一下。
“全军各兵种专项经费统计,骑兵多少、步兵多少、辎重营多少,每一笔细化到册,限期一月,公示于朝堂。”
卫安转过身,冲御座拱了拱手。
“陛下觉得如何?”